程微意在医疗中心的日子,被药物、疼痛和昏睡切割成碎片。时间感变得模糊,只有窗外交替的昼夜和护士定时查房、换药的动作,提醒着她外界的流逝。左肩手术后的剧痛在强效镇痛泵的作用下变得钝化,但那种深植入骨的酸胀和无力感,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。
陆沉那夜近乎崩溃的吐露,像一场短暂而剧烈的风暴,过后只留下满目疮痍的寂静。他没有再来,连那深夜门外的脚步声也消失了。程微意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,只是心底那片被他搅乱的湖,沉淀下更多难以言喻的情绪。他那句“我不知道”,像一根刺,扎在心头,不深,却总是在不经意间带来细微的刺痛。
这天下午,她刚从一阵昏沉中醒来,正望着窗外发呆,病房门被轻轻敲响。
“请进。”她以为是护士,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。
门被推开,进来的却是一个穿着笔挺空军蓝色常服,身姿挺拔如松的年轻男子。他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果篮和一束淡雅的百合,脸上带着温和却难掩担忧的笑容。
“哥?”程微意愣了一下,随即眼眶微微发热。是程北辰。她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。
程北辰几步走到床边,将东西放下,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打着厚重石膏的左肩和苍白憔悴的脸上,那温和的笑容瞬间收敛,眉头紧紧蹙起,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心疼与一丝压着的火气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沉稳,但程微意能听出那底下翻涌的波澜,“伤得这么重?电话里不是说只是旧伤有点反复吗?”
程微意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,声音低低的:“训练时不小心……摔了一下。”
“摔了一下?”程北辰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,“意意,跟哥说实话。是训练强度太大,旧伤承受不住?还是……有人刻意刁难?”
最后那句话,他问得极其缓慢,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冷意。程北辰不是傻子,他身在军中,对“利刃”选拔的残酷早有耳闻,更对自己妹妹的倔强了如指掌。他不相信一次简单的“摔了一下”,会严重到需要手术打石膏的地步。尤其,是在陆沉那个以严苛冷酷着称的男人手下。
程微意的心脏猛地一紧。哥哥的敏锐让她有些慌乱。她不能让哥哥误会陆沉,尽管他确实严苛,但那次坠窗……更多是她自己的失误和对环境风险评估不足。
“没有刁难,哥。”她抬起头,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真诚,“真的是意外。是我自己没观察好环境,攀爬时窗框松动了。陆教官……他当时还救了我。”
她下意识地替陆沉辩解,话一出口才觉不妥,但已经收不回来了。
程北辰的眸光微微一闪,捕捉到了她提及“陆教官”时,那一闪而过的、极其细微的不自然。他没有立刻追问,只是拿起旁边的一个苹果,熟练地削起皮来,动作优雅而稳定。
“陆沉……”他慢慢重复着这个名字,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,“他倒是尽责。”
苹果皮在他指尖连绵不断地垂下,形成一个完美的螺旋。病房里一时只剩下削皮的细微声响和兄妹间有些凝滞的呼吸。
“意意,”程北辰再次开口,声音放缓了些,“你知道家里对你来这里,是抱着很大期望,但也同样担心。爸嘴上不说,妈偷偷哭了好几次。我们都希望你能实现自己的理想,但前提是,你必须好好的。”
他将削好的苹果递给她,目光沉静地看着她:“告诉哥,在这里,真的开心吗?值得吗?付出这样的代价?”
程微意接过苹果,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。她看着哥哥眼中那深切的关怀和不容回避的探询,心中百感交集。
开心吗?在日复一日的极限压榨、伤痛疲惫中,似乎很难用“开心”来形容。但那种不断突破自我、向着目标一点点靠近的充实感,那种与战友并肩作战、生死相托的信赖感,又是任何其他经历都无法替代的。
值得吗?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左肩,想着未知的恢复期和可能被影响的未来,她有过瞬间的动摇。但脑海中随即闪过陆沉在星空下平静指出星辰的侧脸,闪过他背着她穿越山林时宽阔可靠的背部,闪过他无数次严苛要求下隐藏的、笨拙的守护……还有她自己心底那份不甘平庸、渴望成为一把真正“利刃”的火焰。
她咬了一小口苹果,清甜的汁水在口中蔓延。她抬起头,迎上哥哥的目光,眼神虽然带着伤后的虚弱,却异常坚定。
“哥,我承认很苦,很累,受伤也很难受。”她轻声说道,每个字却清晰有力,“但我不后悔。这里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,也让我看到了一个……不一样的自己。我想留下来,我想成为‘利刃’。”
程北辰静静地听着,看着她眼中那熟悉又陌生的倔强光芒,心中叹了口气。他的妹妹,真的长大了。不再是那个需要他跟在她身后收拾烂摊子、会因为一点委屈就躲起来哭鼻子的小女孩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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