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求贤令》引发的震动，并未随着市集上平民的欢呼或城堡内的几声怒斥而平息。相反，那股潜藏的反对力量，开始在暗处汇聚、流淌。
他们不敢再像布坎南、科明那样明目张胆地串联反叛，毕竟王宫广场上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味和那些被连根拔起的家族，是足够惨痛的教训。但沉默不代表顺从，尤其是在触及他们世代相传的特权根基时。
几日后，夜色深沉，珀斯城内一座不属于任何显赫家族、看似普通的宅邸地下室中，昏黄的油脂火把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石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，这里没有华丽的装饰，只有几张粗糙的木椅和一张充当桌子的巨大石墩。
宅邸的主人，一位与布鲁斯家族有远亲关系的呢绒商，早已屏退了所有仆人，亲自守在连接地下室的隐秘入口处。
老罗伯特·布鲁斯坐在主位，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晦暗不明。他不再是御前会议上那个挂着礼貌微笑、言辞谨慎的伯爵，此刻，他的眉头紧锁，眼神深处压抑着不满与忧虑。
围坐在他身边的，是另外几位在会议上表达过质疑或保持沉默的贵族，如阿索尔伯爵，以及两位领地靠近高地、同样依赖传统封臣体系维系统治的男爵。
“诸位，想必也听闻了那些泥腿子的欢呼吧？”阿索尔伯爵率先开口，声音低沉带着讽刺，“我的领地都快成集市了！那些佃农，那些手艺匠人，凑在一起交头接耳，眼睛里放着光！就因为他们听说了珀斯这边泥腿子也能当官的消息！”他声音压抑着怒火，“走在我的城堡下的小镇上，那些往日里见到我会低头避让的平民，现在看我的眼神……妈的，少了敬畏！”
一位脸颊瘦削的男爵重重哼了一声：“何止是少了敬畏敬畏!阿索尔阁下，你那里只是少了敬畏。我领地里的一个自由农，就因为他那个在珀斯厮混的儿子在什么王家学院里识了几个字，算数快了些，前天竟敢当着我的管家的面，大声不惭地问，他的儿子是否有机会通过国王的考试，回来管理我的领地税收！简直是僭越！”
“管理你的税收？”老布鲁斯终于开口，声音缓慢而带着重量，“今天他们想管理税收，明天就可能想分享裁判权，后天……或许就觉得，这爵位和领地，也不必非得由血脉来继承了。”他一句话，戳中了所有人内心最深的恐惧。
还有一位男爵年纪稍轻，性子也更沉郁些，他幽幽地说：“不止平民。我手下有几个小骑士，家里穷得就剩下一把像样的剑和一件祖传的锁子甲了，本来应该是为我卖命，现在也开始偷偷摸摸地找识字的人教他们认字，看那些法令条文。人心散了，布鲁斯大人，人心思变啊。不过，您的儿子倒是和陛下走的近。”
老布鲁斯闻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，轻哼一声，男爵自知失言，连忙闭嘴。
“我们不能坐以待毙！”阿索尔伯爵握紧了拳头，“陛下此举，是在刨我们的根！布坎南他们……是走错了路，但我们不能就此认输。”
“不认输，又能如何？”另一位较为谨慎的男爵忧心忡忡，“陛下的手段，你们不是没见过。格伦莫尔卫队装备精良，‘北境阴影’无孔不入。天知道我们身边有没有他们的耳朵，公开反对？武装对抗？那是在找死，是下一个布坎南家族。”
地下室陷入短暂的沉默，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他们见识过威尔铁血无情的一面，那份恐惧已经深深烙在心里。
“公开反对自然不行。”老布鲁斯缓缓说道，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，“但陛下的权力，也并非没有制约。别忘了，在世俗王权之上，还有上帝的意志，还有教廷的权威。”
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。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寻求教会的帮助？”阿索尔伯爵若有所思。
“贝尔大主教，”老布鲁斯说出了那个关键的名字，“陛下之前对他多有笼络，赐予土地，支持教会办学。但大主教首先是上帝在人间的代言人，维护神圣的秩序是他的职责，而血统尊卑，贵族特权，本就是这神圣秩序的一部分。陛下如今推行这等……近乎颠覆秩序的政策，教会难道就真的毫无芥蒂？”
他环视三人，分析更像是在巩固这个策略：“我们并非要煽动教会公开反对国王，那同样是危险的，而且大主教也不会那么做。但我们可以……以虔诚教徒的身份，向大主教，乃至通过他向上级教廷，表达我们内心深处最沉重的不安，恳请教廷关注苏格兰正在发生的这些‘不合数百年传统’、‘可能动摇信仰根基’的变化。”
“只要教廷，或者仅仅是大主教本人，流露出哪怕一丝不赞同、或者需要‘审慎观察’的态度，对陛下而言，就是一种无形的、巨大的压力。也能让那些被《求贤令》冲昏头脑、狂热支持新政的平民和低级教士有所收敛。”
这是一种更为隐蔽，也更符合他们身份的反抗方式，利用宗教和传统的大义名分，而非直接的武力对抗。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