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花靠在走廊墙上,从教室后门的小玻璃窗往里看。爱低着头做数学题,笔尖在纸上动得很慢。她的灵神心悬浮在胸口前方,粉红光亮得比昨天稳定,但雾白还在,像一层薄纱盖在灯泡外面。
那我们怎么办。六花问,让它写完?
不能让它写完。夜摇头,一旦空白页被写满,不管写的是应该元气应该不元气,那页就不再是空白了。它要的就是这个——把也变成一种。
所以——
所以我们要在它写完之前,让爱自己写点什么上去。不是正确反应,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、连都够不到的东西。
夜说完这句话,花的第二瓣突然颤了一下。不是之前那种被刺扎的跳,是更柔的、像有人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花瓣边缘的颤。颤完之后,第二瓣银红主脉里多了一根极细的、之前没有的支线——不是往第三瓣方向探的,是往回弯,弯向第一卷微笑卷留下的那圈暖金边。
真心绽放形态在回应。它感知到了:这个世界的不是靠拒绝假面就能拿到的,得靠在假面面前做一件连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。
夜把花收回衣袋。第一节课还有三十五分钟。她需要在这三十五分钟里,让爱做一件连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。
第二节课是体育。自由操。
大贝第一中学二年A班的体育课在操场东侧的体操垫区。自由操的内容是翻跟头——前滚翻、后滚翻、侧手翻,每个人轮流做,老师打分。
爱站在队伍里,排在第六个。她前面的五个人做完了,动作标准得像体操教科书——前滚翻落地时膝盖并拢角度精确到十五度以内,后滚翻双手撑地位置分毫不差。老师每次都说,每次都打A。
轮到爱了。
她走到垫子前,站定,弯腰准备做前滚翻。全班目光又集中过来了——不是看表演确认标准。但这一次,花的感知力读到的不是银白色,是淡粉色——他们期待她像平时一样做得最好的期待,本身带着温度,不是恶意。
爱蹲下来,双手撑地。然后她停住了。
不是犹豫。是她突然意识到:她不知道自己的前滚翻是什么样。她做过无数次,但每次都是标准版本——因为玛娜永远要做得最好,因为大家永远在看着她。她从来没做过一个不是最好的前滚翻。
她撑着地面,没动。
体育老师喊了一声:相田,做啊。
爱没抬头。她撑着地面又停了两秒,然后做了一个决定——不是做标准的前滚翻,也不是故意做砸。她做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想过的动作:
她把手松开,不翻了。她直接坐在垫子上,盘腿,然后躺下去,仰面朝天,看着天空。
全班安静了三秒。
体育老师愣了一下:相田?你——
老师。爱躺在垫子上,声音不大但整个操场都听得见,我不会翻。我现在不会。
不是我做不到我现在不会。
四个字的区别,花的感知力读到了。全班四十三道目光里的淡粉色期待瞬间变成了另一种颜色——不是失望,是困惑。困惑在花的视野里是淡黄色的,像一个人手里拿着说明书但发现产品根本不按说明走。
体育老师站在原地三秒,然后叹了口气:……行吧。下一个。
爱躺在垫子上没起来。她看着天空,云在动,风在吹,操场上其他人的声音变成了远处的嗡嗡声。她胸口那颗灵神心在我不会翻四个字出口的瞬间亮了一度——雾白没退,但灯泡变亮了,薄纱盖不住光了。
夜在操场围墙外面,花的第二瓣银红主脉猛地亮了一整度。那根往回弯的支线接上了第一卷的暖金边,两色光在花瓣上绕了一圈,然后第二瓣边缘裂开了一条极细的缝——不是受伤的裂,是生长的裂。缝里透出一点光,是第三瓣的颜色。
但只透出了一点。还没到时候。
夜把花按住,不让它开太快。她看向相田家方向——那根搭在脉搏上的感知线传回来的信息是:影子在笔记本前停笔了。不是写完了写不下去。因为爱刚才那个动作——我不会翻,我现在不会——它没法归类。它既不是,也不是不元气,不是任何一套模板能装进去的东西。它是一块真正的空白。
影子把笔放下了。它站在空白页前,第一次不知道该写什么。
午休。猪尾巴餐厅的后门又开了。
爱、六花、夜三个人坐在厨房里。爱手里拿着一个饭团,咬了一口,嚼着。六花坐在她旁边,没说话。夜靠在门框上,花的感知力还在操场和相田家之间来回扫。
体育课的事。六花开口,全班都在传。
我知道。爱把饭团放下,看着自己的手,我听见了。有人说玛娜今天好奇怪,有人说她是不是生病了,有人说她可能只是累了。三种说法,三种模板。
你难受吗?
不难受。爱摇头,我应该难受的。按理说我应该因为被说而难受。但我没有。我只是……不知道。
不知道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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