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尔衮踱步到殿外,寒风扑面。远处宫墙下,几个新入宫的传教士正好奇地指点着宫殿,如同观察笼中奇兽。
他眼神冰冷。
他知道,这些手段酷烈,后患无穷。但他没有时间慢慢教化,没有资本怀柔四方。
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事。
另一边,海兰珠的宫苑更是如此,药味混着熏香,沉甸甸地压着,宫人们脚步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什么。
小阿哥的啼哭声也弱,像只不足月的小猫,时断时续。海兰珠靠在榻上,脸色比宣纸还白,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,手指无力地绞着锦被。太医跪了一地,头磕得砰砰响,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“娘娘是忧思过度,产后失调,需静心调养…”
“静心?”海兰珠猛地咳嗽起来,声音嘶哑,“皇上…皇上可来看过?”
贴身宫女扑通跪下,声音发颤:“娘娘,前朝事忙…皇上…皇上遣人送来了千年老参和东珠…”
海兰珠闭上眼,一滴泪无声滑落。千年老参…换不来他一次探视。她心里跟明镜似的,自己不过是个诞育皇嗣的工具,如今工具用过了,她那点利用价值,连同科尔沁的联姻分量,在那位冷酷的皇帝心里,已所剩无几。巨大的恐慌和失落日夜啃噬着她,比产后任何病痛都更磨人。
消息传到武英殿,多尔衮正对着一份来自黑龙江将军萨布素的军报拧眉。罗刹鬼的堡垒像钉子,越扎越深,萨布素请求增兵。
“告诉太医,用药不必惜费。需要什么,去内务府支。”他头也没抬,对禀报海兰珠病情的太监道,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添盏灯油。
太监喏喏退下。索尼在一旁低声道:“陛下,是否…”
“朕去了,她的病就能好?”多尔衮打断他,目光仍凝在地图上,“科尔沁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索尼一怔,忙道:“自阿哥出生,科尔沁部献礼甚勤,但…近来似与漠北蒙古车臣汗部往来密切。”
多尔衮冷笑一声:“墙头草。告诉他们,朕的儿子很好。让他们安分些。”他的注意力很快回到军报上,“给萨布素调拨一批新铸的火炮和燧发铳。告诉齐正额,剿张献忠的进度太慢,朕没耐心等他耗下去!”
后宫的死活,远不及前方的战事和潜在的威胁重要。
与此同时,“咨政院”内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几个西洋传教士被优厚的待遇和皇帝对“西学”的兴趣所鼓舞,终于不再只念叨上帝,而是献宝似的搬出了几大箱书籍和仪器。
汤若望指着一架黄铜制的复杂仪器,费力地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解释:“陛下,此乃…千里镜,可观远星…亦可于海上,眺望敌船…”
南怀仁则摊开一本厚厚的、满是图示的书籍:“此乃欧罗巴最新之…几何原本…与…力学解析…于铸炮、筑城,大有裨益…”
多尔衮拿起那单筒望远镜,走到殿外,对着远处宫墙了望。模糊的影像逐渐清晰,连瓦当上的纹路都依稀可辨。他心中一震,面上却不露声色。
“这些东西,很好。”他放下望远镜,目光扫过那几个眼含期待的传教士,“你们,想要什么?”
汤若望鼓起勇气:“陛下…只求陛下允准,于京城建一座小小的教堂,传播上帝福音…”
“准了。”多尔衮答得干脆,“但朕要的,不止这些。你们所有的书,所有的知识,都要教给朕指定的人。天文、历法、算学、火器、造船…朕都要。教得好,朕不吝赏赐,封官授爵亦可。若有隐瞒…”他语气微微一沉,“朕的耐心有限。”
传教士们喜忧参半,连忙躬身应允。
多尔衮随即从新科进士及官宦子弟中,挑选了二十名年轻、聪颖、略通算学的子弟,塞进“咨政院”,勒令他们跟随传教士学习。同时,工部最好的匠师也被调来,对着那些西洋器械和图纸,日夜揣摩仿制。
知识的闸门,被他用最粗暴的方式,撬开了一丝缝隙。
然而,麻烦总是不期而至。
这日朝会,气氛格外紧绷。议完几桩寻常政务后,一名御史忽然出列,朗声道:“陛下!臣有本奏!”竟是那位以耿直(或者说迂腐)闻名的汉臣魏象枢。
“讲。”
“陛下!臣听闻宫内咨政院,招揽西洋教士,传授机巧淫技,甚至允其设立教堂,传播异端邪说!此乃败坏人心,动摇国本之举!我中华圣人之学,煌煌千年,岂容蛮夷之术玷污?臣恳请陛下,即刻驱逐洋人,封闭咨政院,以正视听!”
此言一出,不少汉臣纷纷附和,窃窃私语。满臣则大多冷眼旁观。
多尔衮看着底下那群义愤填膺的臣子,仿佛在看一出蹩脚的戏。
“魏象枢,”他声音平淡,“你可知,朕靠什么入的关?靠的是圣人之言,还是工匠改良的火炮?”
魏象枢一愣,梗着脖子道:“陛下得天眷顾,文武圣德…”
“闭嘴。”多尔衮声音不高,却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,“圣人之言,教朕治国平天下了吗?教朕算出历法、改良火铳、打造战舰了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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