角落里，青雀依旧保持着白若月离开时的姿势，靠着冰冷的墙壁，裹着白若月留下的外衣。
她的脸色灰败，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，如风中残烛，随时会熄灭。
微弱的呼吸，证明她还顽强地吊着最后一口气，在等一个她最想见的人。
那盆被白若月放在她身边的牡丹，不知何时，悄然绽放了一朵。
昏黄的光下，花朵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，近乎妖异的深红色，与这破败阴冷的环境格格不入，又带着一种凄绝的美。
白若月带着脚步虚浮、心神不定的陶甲走进来。
“青雀！”陶甲一眼看到蜷缩在角落，了无生气的熟悉身影，她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过去，重重跪倒在青雀身边，想碰触她，却又怕弄疼了她，手悬在半空，不知所措。
似乎是听到了陶甲的声音，青雀长长的睫毛极其缓慢地颤动了一下，艰难地、极其费力地睁开了一条缝隙。
涣散的目光好一会儿才聚焦在陶甲那张满是痛苦悔恨的脸上。
她的嘴唇微微翕动，用尽全身力气，才挤出一个极其微弱、却努力想安抚对方的笑容：
“陶……大哥……”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，气若游丝，“你……没事……真……真好……” 每一个字都像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。
“我没事！我没事！青雀你看看我，我好好的！”陶甲心如刀绞，再也控制不住，像个孩子一样痛哭失声，颤抖着双手，紧紧握住青雀那只冰凉得吓人的小手，想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她，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都是我的错！是我太蠢，是我害了你……”
青雀的手指在白若月渡入的灵力支撑下，恢复了一点知觉。
“不要……这样想……陶大哥……”青雀的声音微弱，断断续续地说着，“没有你……我可能……早就死了……”
她感觉到陶甲手掌的温度和那滚烫的泪水滴落在自己手背上。
她很想用力回握一下，很想擦掉陶甲的眼泪，告诉她不要哭……可是，她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她只能微微转动了一下眼珠，视线越过痛哭的陶甲，落在了静静站着的白若月身上。
“白……姑娘……”青雀的嘴唇无声地开合，对着白若月露出了一个纯粹而感激的笑容，眼神明亮了一瞬，“谢……谢你……你……真厉害呀……真把他……带……回来了。”
说完，她的目光再次定在陶甲脸上。仿佛要将这张脸，刻进灵魂的最深处。
“陶大哥……”青雀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和温柔，“别……难过……能……遇到你……是青雀……这辈子……最大的……福气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，似乎积蓄着最后的力量，眼神无比清澈地看着陶甲：
“我……知道……你是……女儿身……可……我喜欢……的就是你……不管……你是……陶大哥……还是……陶姐姐……”
陶甲浑身剧震，泪水更加汹涌。她没想到青雀在生命的最后时刻，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青雀的眼中充满了纯粹的眷恋和一丝对未来的憧憬，声音越来越轻，如同呓语：
“那时候……只有你……拉了我……一把……下辈子……我还想……跟着你……”
最后一个“你”字，羽毛般轻轻落下，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。
青雀嘴边那抹努力维持的，用来安抚陶甲的笑意，凝固在脸上。一双明亮充满眷恋的眼睛，缓缓阖上。被陶甲紧紧握住的手，也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量，无声地垂落下来。
“青雀——！！！”
陶甲紧紧拥住青雀尚有余温却已失去生机的身体。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，滴落在青雀毫无生气的脸上。
她像个迷路的孩子般，发出压抑不住的、绝望的嚎啕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。
陶甲的哭声渐渐变成压抑的呜咽，她抱着青雀冰冷僵硬的身体，仿佛抱着这世上最后一点温暖。
她抬起头，泪水糊满了那张平平无奇的脸，看向门口月光下静立的白若月，眼神破碎，充满了绝望的迷茫和无处宣泄的痛苦：
“我……我此行……本是想为她们……讨个出路的啊……”
她的声音嘶哑，断断续续，“怎么能……怎么能一直做山匪呢？朝不保夕，提心吊胆……我遇到她的时候……”
她的目光温柔又痛楚地落在青雀灰败的小脸上，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从死人堆里被拉出来，浑身脏污、瑟瑟发抖的小女孩，“她还那么小……那么小一个……像只受惊的雀儿……我只想给她，给寨子里的那些人……一个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的身份……”
她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控诉：
“这世道！怎么就他妈这么难呢？！
好人活不下去！坏人横行无忌！
用百姓的血肉炼邪术！用无辜者的命铺路！！”
她的身体因巨大的悲愤而颤抖：
“青雀……她那么干净……那么纯粹……她做错了什么？！”
说到最后，声音又低了下去，只剩下无尽的悔恨，“我……我不该带她出来的……是我害了她……是我……太自以为是……”
白若月静静地听着陶甲这混杂着悲痛、愤怒、自责和迷茫的嘶吼。
直到陶甲的声音再次低落下去，只剩下压抑的抽泣，她才开口：
“陶甲，你原先……想要个怎样的出路呢？”
陶甲被问得一愣，泪水模糊的视线似乎清晰了一瞬。
她看着白若月那双仿佛能映照人心的清澈眼眸，一种深埋在心底、支撑她走到现在的执念，在巨大的悲痛冲击下，反而更加清晰地浮现出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，那双总是带着算计或豪气的眼睛里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火焰。
她的声音不再颤抖，带着一种冰冷的、斩钉截铁的决绝：
“我要掌权！”
这四个字，掷地有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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