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贫僧看来,你们的选择和禅院的信众并没有什么不同。
普善尊者当年,亦曾是心怀苍生、誓愿以身护道的佛门俊彦。
天地异变渐显,修行之路窒涩。大悲寺作为佛门魁首,自然察觉到端倪。
经过推演与秘法探测,窥见了那方存在。
他们知道,必须做些什么来延缓这个过程,为后世争取时间。
于是,他们制定了一个计划——挑选一批修为精深、心志坚定、愿为苍生舍身的佛门大德,以无上秘法,将自身元神、法力、乃至生命本源,主动‘联结’到那天地伤痕的薄弱处,形成一道临时的‘屏障’或‘缓冲层’,以期减缓那‘窃天者’吞噬的速度。”
云逸风心中一震,这听起来与玄策所述部分先贤的选择吻合。
慧觉的语调却陡然转冷,带着刺骨的寒意:
“可那些先知者,玄悟方丈对他们——包括普善祖师在内——的说辞,并非完整的真相。
玄悟方丈告诉他们,这是一项崇高无比的‘补天’壮举,以身殉道,可稳固天地,福泽万代,功莫大焉。
普善祖师当时心怀天下,毅然应允,与其他几位高僧一同,怀着牺牲小我、成就大我的悲壮决心,踏入了那个精心准备的‘献祭’法阵。”
在阵法启动、神魂与天地本源产生连接的最后一刻,普善凭借其超绝的天赋与一丝冥冥中的警觉,窥见了那被辞藻掩盖的令人灵魂冻结的真相——
他们是被当做“祭品”,投喂向天地那道狰狞的“伤痕”,投向那隐匿其后、贪婪吞噬的存在。
目的,是让那方存在因为得到这批“祭品”而获得短暂的“满足”与“舒缓”,从而延缓其下一次大规模吞食此界本源的速度。
所谓“为苍生换取喘息”,实则是用他们这一小批人的彻底湮灭,去换取其他懵懂众生……多苟延残喘一段时日。
而这“一段时日”之后呢?
不过是等待下一批“祭品”的选拔,或者等待那终将到来的、无法延缓的彻底吞没。
那一刻,普善的信仰、悲悯、牺牲的决心,全部在极致的荒谬与背叛感中粉碎。
他可以接受为救众生而死,死得其所,神魂俱灭亦无怨无悔。
但他绝不能接受,自己的死,自己的同道们的死,并非为了“拯救”,而仅仅是为了“喂饱”那个造成一切灾难的元凶,让它“吃慢一点”。
这不是救赎,是助纣为虐,是用最虔诚的牺牲,去滋养最深邃的罪恶!
极致的愤怒与幻灭,点燃了普善心中从未有过的业火。
既然这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;
既然这所谓的“正道领袖”,可以如此虚伪冷酷地将牺牲扭曲为饲虎;
既然这世界的终局早已注定是缓慢的凌迟与彻底的吞噬……
那为何还要维系这虚假的“平衡”?为何还要让罪孽在黑暗中继续滋长?
为何不让一场焚尽一切的业火,将所有肮脏、虚伪、罪孽、连同这令人绝望的“进食规则”本身,烧个干干净净。
若拯救是骗局,慈悲是枷锁,牺牲是笑话……那便让业火降临吧!”
“既然终要毁灭,何不先焚尽有罪之人?何不让这吞噬众生的“天”,也尝尝被灼烧的滋味!
这便是“血衣佛”普善怒而叛出大悲寺时,心中咆哮的火焰与决绝。
他不寻求补天或延缓,他走上了另一条极端之路——凝练寂灭业火,誓要以最酷烈的手段,“净化”世间罪业,并以这焚天业火,反向灼烧那隐匿的“窃天者”与其赖以生存的天地伤痕。
即便最终是同归于尽,也好过在欺骗与缓慢死亡中麻木沉沦。
大悲寺因这桩无法辩驳的、对普善乃至那一批志士的巨大亏欠与背叛,在之后的万年岁月里,面对由普善创立、教义走向极端却某种程度上继承了其“反抗”意志的血海禅院,始终存有一份难以消解的愧疚与忍让。
“云施主,你最一开始就没打算瞒我,”
慧觉一双慈悲目看向云逸风,
“那贫僧也直言相问:你们所坚守的‘补天’,当真能成吗?”
隔着桌子,慧觉目光如炬:
“千万年前,天柱倾颓,那一批先贤,怀抱着与你们如今相似的、或许更为纯粹的信念,以身相殉,行那补天壮举。结果呢?”
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沉重的、看透历史循环的疲惫:
“天,补上了吗?还是说,只是暂时糊住了一个不断漏水的破洞,甚至……在修补的过程中,为更深的隐患埋下了种子?
那位临阵退缩、窃取道果的存在,不正是从‘牺牲’中诞生的吗?”
慧觉的质问并未停歇,字字如锤:
“人心,是这世间最莫测、也最不可倚仗之物。
当年玄悟方丈,难道最初便存心欺瞒?
或许他也曾坚信那是唯一生路,只是在漫长的绝望与压力下,选择了隐瞒部分真相,以‘大义’之名行‘利用’之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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