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贞默然。
她约莫是,知道答案了。
李长仪如海如水,绵软温润,遇翡却如这世上最锋利的青锋宝剑,她之锋芒,时时刻刻都叫李明贞有些反应不及。
胸中更是浮起诸多情绪,惆怅、悲伤,也有陌生。
她并不想承认,或许那个温润如玉的李长仪——
永永远远消失了,如飘散在空中的云烟,不论如何努力去抓握,都阻止不了云烟消散。
“父亲那,可还有别的消息?”可此时并不是她伤感怅惘的时机,藏于袖中的手握了握拳,“殿下,我父亲……”
“含章是凭什么认为,孤这么一个备受冷待的皇子会有这份能力呢?”遇翡再度拿起了那本《四方游》,含笑抬眉,“不过你也不必担心。”
“你的婚事定了,就算不上李家人,你父亲会如何,都连累不到你。”
李明贞却在这一刻,深切感受到了来自遇翡的恶劣,她默了片刻,“殿下希望我做些什么。”
“这话问得好,”遇翡笑笑,“不过么……”
“贞娘是否更该自问,要做些什么,才能——”
“取悦孤。”
李明贞愣了愣,她还是低估了遇翡对她的厌恶。
“取悦”二字,如何能出现在她身上。
可遇翡偏偏要从诸多词里选出这个,且,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,她唤的不是客气的娘子,亦不是调侃意味甚重的含章,而是——
贞娘。
是,遇翡就是故意的,她故意叫李明贞相信,她不是那个重生归来的李长仪,也是故意叫李明贞怀疑,她或许又是那个愿意为了李明贞而倾尽一切的李长仪。
“怎会……”那双杏眼在一瞬间闪过诸多情绪,但更多的还是因这一声贞娘生出的恍惚,“怎会忽然……”
“李大人李夫人约莫是唤你含章,哦,兴许那谢阳赫唤的也是含章,”清俊眉间骤然略过一丝戾气,“这个小字脏了,孤凭什么不能叫点别的。”
“还是说……”那只手再度不受控制掐住了李明贞的脸,唇角笑意有如冬日之风,泛着森寒刺骨的冷意,“你拿孤当做谢阳赫的替代品,他叫你什么,孤也得跟着他叫?”
“只有你。”李明贞似是有些慌张,迫不及待握住了遇翡的胳膊,像是同遇翡保证,也像是借此告诉李长仪。
“从始至终,只有你。”
遇翡这才松了松力,“李大人不会有事,既是诬告,又不是遇瑱所为,父皇自有明辨是非的能力。”
大多人都晓得,他们这六个皇子,实则只有两类——
遇瑱与其余皇子。
既然是“其余皇子”所做之事,如何抉择,自诩盛世明君的狗爹还是清楚的。
也是此刻,李明贞滞住呼吸,“是你做的。”
不是遇翡所为,她不会知道得这么清楚,亦不会如此笃定。
遇翡心有所往,暗中动手先铲掉旁的绊脚石,也不是不可能。
只是李明贞仍旧对遇翡之盘算有些不可置信,李慎行是她的父亲,她怎么会——
“是我如何?”遇翡毫不留情将那只手抽了回来,随手一摸便在马车里摸出一把匕首。
哐当一声,丢在案几上。
“你想为父报仇吗?”她指了指那把镶了诸多宝石的华贵匕首,“杀了我。”
反正——
李明贞也不是没杀过。
李明贞却在这时,以猝不及防的速度,握住了遇翡的那只手,在遇翡错愕时,稍稍用力,“遇翡,若你恨我……”
遇翡却不知怎的,怒意腾了满脸,重重将李明贞的手甩开,打断李明贞想要说的话,“不必再说。”
“总之,你父亲不会有事。”
-
李慎行自然不会有事,从那妇人说出“李慎行”三字时,他的清白便证了个清清楚楚。
“你说那大官名叫李慎行,是他派人向你丈夫索取买官银钱,还是他亲自去的。”李慎行定了定神,瞧见农妇眼神躲闪的慌乱模样,义正词严,“你莫怕,陛下在场,定会为你主持公道。”
遇瀚倒是若有所思起来,这事也有些匪夷所思。
这农妇言语混乱,也不知是恰恰好还是什么,拦中了李慎行所在的马车,口中嚷嚷着京中大官李慎行,却是半点没认出,带她过来之人,正是那作恶多端的大官本人。
“谨之,大娘可算是赖上你了。”遇瀚打趣一句。
李慎行再度打了个喷嚏,心道前人经验果然不假,难怪他吃了这好些天的风寒药都不见效,合着是被歹人惦记上了。
“是那赃官亲自来的!”农妇异常笃定,“我还亲眼瞧见过,吃得膀大腰圆,恁老粗的身子!”
她以双手比出一个宽度,玉京男子以壮硕为美,可以这农妇比出来的身量,岂止是壮硕。
光是这身形就与李慎行大相径庭,李慎行么……文官典型,肩不能挑,手不能提的,放在一干闻讯而来的大臣堆里宛如一只瘦猴。
“此事朕也听明白了,”遇瀚心有怒意,眼见那农妇又要张嘴开始滔滔不绝哭嚎,遂抬手往下压了压,示意她先噤声,“你且宽心,朕会为你做主,必还尔公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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