瓷罐里是随行带出来的伤膏,抹到伤处冰冰凉凉,如同初冬落下,躺在掌心的霜雪。
遇翡缩了缩脖子,将脑袋转了回去,伏在李明贞腿间,声音传出来时有些发闷,“无恙师傅她们给你开的药,没有好好吃么?”
为何身子总是这样冰凉。
像是只有在欢愉的极点,才能升起一点点暖。
“在用的,”李明贞的动作又慢又小心,指尖沾着透明的药膏,沿着那些伤痕 一圈一圈涂抹,“调养身子总需些时间。”
遇翡没说话,有些事李明贞总爱真假掺半地告诉她,是她不愿去深究计较罢了。
一句需要时间,同那传说中的拖字诀无甚区别,纯是拿来糊弄鬼的。
可那人指尖在后颈停留,又离开,离开,又停留,每一次涂上的药膏都像在糊窗户纸。
糊得久些,糊得厚些,破烂的窗户似乎也可以重新抵御起风雨。
“好了,”李明贞的声音从耳后传来,“夜里再为你涂一次。”
遇翡却没有起身。
这人双腿冰冷却柔软,枕得久了,竟让人生出几许舍不得离开的留恋。
李明贞也没有催她,只打散遇翡的发髻,以手作梳,如同轻风,一下一下梳理她的长发。
一时间,气氛静谧温馨,外头马儿偶尔的嘶鸣,侍卫仆从的低语好似尽数变成了夏日蝉鸣一般的白噪音,发丝缓缓滑落,一如遇翡逐渐困倦的眼皮。
那人一如既往地温柔,连梳发的力度都捏的恰到好处,不轻不重,不疾不徐。
意识涣散间,她想起过去,李明贞日日来接她,又为她安排好衣食住行一切琐事的妥帖,然而这份妥帖……
遇翡惊得猛地坐起,一双眼微眯了眯,死死盯着李明贞。
李明贞不知遇翡又想到了什么,只歪了下头,困惑地望向她。
“以前……”遇翡抬手,绕起自己散在肩头的长发,“也做过么?”
李明贞的手指顿了顿,转而却轻盈笑起,冲着遇翡招了招手,“过来。”
遇翡未动。
李明贞却缓缓挪了过去,枕在遇翡肩头,勾起遇翡一缕发,在指上绕了又绕:“不曾的,我说过,那时愿鞍前马后伺候他的人有许多,并不缺我。”
“你未被当做女子养过,也许不知,身边好一些婢女,养成时便是为了日后陪嫁做侧室,他起早、应酬,琐事都有人做,我虽不强迫她们做这个侧室,却也不会阻止有心者。”
更直白些,只要府中主君有人伺候服侍,她便是尽职的。
可这样的答案,遇翡似乎仍旧有些不满意,但见她眉头紧锁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真正想问的,不是这个么?
车厢内重新安静起来,李明贞默了许久,“也……不曾主动过,妻子本分有,却从不会想。”
遇翡的心为这话停了半拍。
李明贞开这个口之前,她即便有想问的,也只会将话憋死在心里。
问了,倒像嫌人家成过婚似的。
而她长久思索,不过是在想,谢阳赫那个狗定然对李明贞不好。
这人心肠软的可怜,人敬一尺,出于被规训出来的对名声的看重,她会回以一丈,而非如她口中所言那般不在意。
“我不是……”她正想开口解释,纤细食指已然抵住唇瓣。
李明贞深吸口气,自顾自地将那些尘封记忆掀开:“最开始,只想安稳度过一生,和这世间大多女子一样,”
“没有期待,也无渴望,本分而已,也……”
话音停顿时,遇翡缓缓将背缓缓挺直,好叫李明贞能靠得更舒服些。
李明贞却在此时仰起头,杏仁眼中好似浮起无数光点,有如夜色下映在湖面的星光,“你或许不会信。”
“你说,”遇翡伸手,将李明贞往自己怀中拢了拢,像是怕人滑下去,但下一瞬,她似乎又有些抗拒,惶恐于李明贞说出一些……内心深处惧怕许久的话。
便给了个梯子:“不想说……也随你。”
实则是自己听不下去。
李明贞垂下眼帘,在庞大的记忆里翻找那些细如尘埃的往事。
那些往事并不美好,以至于大多时刻,它们都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待着。
骤然想起,竟无比佩服那时的自己,当真是忍常人所不能忍。
“只将自己视作个摆设,到时间时,唱着该唱的词,实际……心中数着时间,算着落幕,似乎除了疼痛便是忍受,不耐烦时告诉自己,快了,快好了,好了便能去清洗。”
这约莫是第一次,同遇翡讲起这个敏感的话题,而她给出来的感受也在遇翡的认知之外,以至于遇翡怔了许久:“可我……”
“我在外头,没有听见这样的。”
转念一想,男女大防如此严重,房中秘事也从不会从女人口里说出来,那她听见的荤段自然都是强撑面子的一家之言。
而身边有些年纪的女子,如母后如常续观,不会突发奇想给她讲这个。
多年下来,竟天真以为这事就没有不舒服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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