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半个多时辰,几人勉强说着闲话。
任谁都看得出,这茶,喝得心不在焉。
张慎言说话时常走神,眼神飘向窗外;
( ? )
史可法手指无意识敲着膝盖,节奏杂乱;
(^._.^)?
韩承更是坐立不安,一会儿整理衣袖,一会儿挪动茶碗。
( ???)o
桌上的点心几乎没动,茶添了三回,却越喝越苦涩,仿佛泡的不是龙井,而是黄连。
未时末,日头偏西,河面泛起金光。
林天起身:“今日散了吧。叨扰各位半日,先回去好生歇息。”
三人起身告辞。
韩承走在最后,到门口又回头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终究没说出来,只是深深一揖,转身下楼,脚步声急促。
林天没叫轿子,独自沿着秦淮河缓步而行。
午后阳光斜照,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,投在青石板路上。
河岸边杨柳依依,枝条几乎垂到水面,树下有老叟对弈,棋盘摆在石墩上,黑白子交错,围观者四五人,屏息静气,生怕惊扰了棋局。
稍远处,几个孩童追逐嬉闹,笑声清脆如铃铛,惊起枝头麻雀。
茶楼酒肆里人声喧哗,飘出炒菜的香气:葱爆羊肉的浓香、清蒸鲈鱼的鲜香、油焖春笋的清香……
混在一起,是人间烟火的味道。
街边小贩挑着担子,叫卖时鲜:“荠菜嫩咧——包饺子最鲜!”“螺蛳肥哟——下酒好菜!”“春笋,刚挖的春笋——三文钱一斤!”
还有卖花的少女,约莫十三四岁,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襦裙,挎着竹篮,篮里是初开的桃花、杏花,花瓣上还带着水珠。
见林天路过,少女怯生生抬头,声音细如蚊蚋:“公子,买枝花吧?一文钱两枝。”
林天停下脚步,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——
不是银两,是铸着“龙元”字样的新币,递给少女。
“都要了。”
少女愣住了,看着手里等值一钱银子的新币,慌忙摇头。
“公子,太多了,只要一文钱……”
“拿着吧。”
他取了两枝桃花,
“早点回家。”
少女眼眶红了,连连躬身道谢。
林天继续往前走,指尖捻着花枝。
花瓣娇嫩,香气清浅,是春天该有的味道。
这才是江南该有的模样——安宁,鲜活,带着烟火气的暖意,百姓脸上有笑容,眼里有希望。
可这安宁,是用银子堆出来的。
军费、造船、援川,哪一样不要钱?
江南虽富,却也经不起这般消耗。
韩承说得没错,照这个花法,恐怕都到不了六月,府库必空。
届时军饷发不出,粮草供不上,前线一旦有变,这秦淮春色,这孩童笑声,这卖花少女眼中的光,转眼就会变成遍地烽烟,哭声震天。
他走过文德桥,桥上行人如织。
有书生摇扇吟诗,对着河景摇头晃脑;
有商贾匆匆赶路,算盘挂在腰间叮当作响;
有妇人牵着孩童,指着河面画舫说笑,孩子眼睛亮晶晶的。
这些人不会知道,他们的经略大人,此刻正为钱发愁。
倒也是,百姓只关心米价是否平稳,生意是否好做,孩子能否进学堂念书。
而这,正是他要守护的。
林天站在桥中央,凭栏而立。
河水在脚下流淌,画舫从桥洞穿过,歌女的琵琶声近了又远。
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,很长。
——。
回到总帅府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府邸规模不小,但林天只用了前衙后宅。
前衙办公,后宅起居,陈设简单,仆役也不多,加起来不过二十余人。
他没去书房,径直先进了内院。
院中一株老梅已谢,新叶初萌,嫩绿点点。
顾菱纱转过年之后,已经住进了帅府,虽未同房,关系却是又进了一步。
林天回来的时候,她正在院内廊下晾晒药材——
几笸箩洗净的草叶根茎,摊在竹席上,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淡淡光泽,苦香混合着草木清气,在院中弥漫。
顾菱纱穿了身淡青襦裙,外罩藕色比甲,袖子挽到肘间,露出白皙小臂,正低头整理药材,神情专注。
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眉眼弯起,
(=`ω′=)
“今日怎么这么晚?”
“跟韩承他们喝茶去了。”
林天走到廊下,将手中桃花递给她,“路上买的,看着鲜亮。”
顾菱纱接过,凑近闻了闻,笑道:“这花好,香气清,不腻人。插瓶里能开三四天。”
她看了眼林天脸色,笑意微敛,伸手摸了摸他眉头,“不像喝了茶,倒像喝了黄连。眉头都拧着呢。”
林天失笑,握住她的手:“这么明显?”
“心事都写在脸上。”
顾菱纱笑着拉他进屋,倒了杯热茶塞到林天手里,
“说说吧,什么事?能让咱们林经略愁成这样的,肯定不是小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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