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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初,南门外三里,高地。
十二门火炮已经就位。
这些炮不是传统的红衣大炮,而是经过匠作营改良的“六斤炮”。
炮身更轻,装填更快,射程更远,炮弹也从实心铁球换成了开花弹。
炮队统领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叫王栓子,原来是朝廷的炮手,后来投了李自成。
此刻他正蹲在一门炮旁,用拇指测风向。
风从东南来,不大。他舔了舔手指,举到空中,感受风的速度和方向。
这是老手艺了——他爹是朝廷炮营的把总,他十岁就跟在爹屁股后面学打炮,二十二岁接了他爹的班,在潼关打了十年炮。
心中有数的他转头对手下喊,“仰角加两度,装药减半两。开花弹准备。”
炮手们动了起来。
装药,填弹,压实,调整角度。动作麻利,显然训练有素。
王栓子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怀里的怀表——这是从一个投降的明军将领身上缴获的,洋玩意儿,很金贵。
辰时一刻。
“准备——”王栓子举起手。
十二门炮的炮口同时对准成都南门。
炮手们点燃火绳,退到安全距离,捂住耳朵。
“放!”
手猛地挥下。
轰——
十二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,震得地皮都在颤。炮口喷出橘红色的火焰,浓烟滚滚,十二发炮弹呼啸着飞向了成都城墙。
陈二狗正蹲在垛口后啃窝头。
突然,天边传来闷雷般的响声。他还没反应过来,就听见头顶有尖锐的呼啸声划过。
“什么……”陈二狗刚开口。
话音未落,天边炸开十二声闷雷。
那不是雷。雷声是从天上来的,这声音是从地平线来的,沉重、钝厚,像巨兽的咆哮。陈二狗感觉脚下的城墙猛地一颤,手里的水囊差点掉地上。
紧接着,头顶传来尖锐的呼啸声。
像一百个鬼魂同时在哭嚎,声音由远及近,由低到高,越来越刺耳。陈二狗本能地抬头,看见十二个黑点从天空中划过,拖着白色的烟迹,朝城墙飞来。
那一瞬间,时间好像变慢了。
他能清楚地看见那些黑点的形状——椭圆形的,铁铸的,在晨光里泛着暗哑的光。它们旋转着,翻滚着,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。
然后,第一发炮弹落了下来。
不偏不倚,砸在城门楼左侧三十步的城墙上。
没有立刻爆炸。
炮弹像一块巨大的石头,狠狠砸进墙砖里,“轰”的一声闷响,砖石飞溅。城墙被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,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。
附近的几个守军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飞溅的砖块击中。一个被砸中胸口,当场喷出一口血,仰面倒下。一个被削掉了半边耳朵,捂着脑袋惨叫。还有一个比较倒霉,一块巴掌大的碎砖正中面门,整张脸都塌了下去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第一发炮弹砸进城墙后,停了一息。
然后,炸了。
不是传统的“轰”一声,而是“嘭”的一声闷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城墙内部爆开。紧接着,橘红色的火焰从弹坑里喷涌而出,夹杂着无数碎铁片、碎石块,像一朵死亡之花在城墙上绽放。
冲击波向四周扩散。
陈二狗离弹着点有二十多步,仍感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,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。他踉跄后退,撞在垛口上,后背生疼。
耳朵里“嗡嗡”作响,什么都听不见。硝烟味、血腥味、焦糊味混在一起,呛得他剧烈咳嗽,眼泪都出来了。
等他终于能看清时,城墙上的景象让他胃里一阵翻腾。
刚才炮弹落下的地方,出现了一个直径五尺的大坑。坑周围的墙砖全碎了,露出底下夯实的黄土。坑边躺着三具尸体——准确说,是三堆血肉模糊的东西。
最惨的那个,肚子被炸开了。肠子流了一地,白花花的,在血泊里蠕动。他还没死透,手在地上乱抓,想把自己的肠子塞回去。血从他指缝里涌出来,红得刺眼。
旁边一个,脑袋被削掉半边,脑浆混着血,溅得到处都是。
还有一个被冲击波震飞,从城墙上摔了下去——陈二狗听见了那声沉闷的落地声,像一袋粮食从高处砸在地上。
“炮!是开花弹!”有人嘶声喊,“趴下!都趴下!”
可趴下也没用。
第二发、第三发、第四发炮弹接踵而至。
“轰轰轰轰——”
爆炸声此起彼伏,一声比一声响,一声比一声近。整个南门城墙都在颤抖,墙砖“哗啦啦”地往下掉,灰尘和硝烟弥漫,能见度不到十步。
陈二狗趴在地上,双手抱头,身体蜷缩成一团。他能感觉到每一次爆炸带来的震动,能听见弹片从头顶“嗖嗖”飞过的声音,能闻到越来越浓的血腥味。
一发炮弹在他前方十步处炸开。
弹片四射,像无数把飞刀。陈二狗看见三个守军被击中——一个肚子被划开,和刚才那个一样,肠子流了一地;一个脑袋被削掉半边,当场就死了;还有一个被冲击波震飞,撞在垛口上,脊椎发出“咔嚓”的断裂声,软软地滑倒在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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