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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老的城墙，残阳如血，旌旗猎猎，壮阔而苍凉，正是文人墨客最爱吟咏的边塞诗意。
但陈二狗知道，那并不是诗意。
那是血。
是真真实实的、温热的、带着腥味的血。
他掏出王老栓给他的窝头，掰了一小块，放进嘴里。窝头很硬，很干，剌嗓子，必须用口水慢慢润湿才能咽下去。
窝头没什么味道，只有一点淡淡的霉味，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——不知道是窝头本身的味道，还是他手上的血沾了上去。
但他吃得很慢，很仔细。
像是在吃什么珍馐美味，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。
他咀嚼的不仅仅是食物，还有王老栓的嘱托，还有活下去的念想，还有这场战争强加给他们的一切。
远处，顺军营中燃起篝火。
一堆，两堆，三堆……越来越多，连成一片，像地上的星河，又像一只巨兽睁开的无数只眼睛。
关宁军营中也燃起篝火，在另一边的密林边缘，火光点点，像鬼火在林中飘荡。
两座大营，像两只饥饿的巨兽，蹲在成都城外，虎视眈眈。篝火是它们的眼睛，在渐浓的夜色中闪烁，透着危险而贪婪的光。
它们在等，等天亮，等体力恢复，等下一轮更疯狂的撕咬。
城墙上，守军也点起火把。
火把一根根亮起，火光连成一条蜿蜒的线，在夜色中盘绕，像一条受伤的龙，盘踞在城墙上，用最后的力气守护着这座孤城。
火把的光跳跃不定，照着一张张疲惫不堪的脸，照着一具具渐渐冰冷的尸体，照着被血浸透的砖石，照着这个人间地狱。
成都城内外，三方军队，数万人马，在这漫长的夜里各自舔舐伤口。
这一夜，没人睡得着。
伤兵营里，呻吟声此起彼伏，像永远不会停止的背景音。
军医在帐篷间穿梭，脚步匆忙，手里端着热水，拿着剪刀，挎着药箱——
虽然药箱早就空了。
将领们聚在各自的营帐里，低声商议，争论，拍桌子，叹气。士兵们默默擦拭兵器，给弓弦上蜡，清点箭矢，或者干脆发呆，望着篝火，望着星空，望着不知名的远方。
所有人都知道，后面还有更惨烈的厮杀。
今天只是试探，是前奏，是开胃小菜。
真正的决战还在后面。
李自成不会甘心，吴三桂不会罢休，张献忠……更不会投降。
而成都城，还在。
它像一个巨大的坟墓，等着埋葬更多的尸体。
城墙是墓碑，镌刻着无数无名者的死亡；城门是墓门，一次次开合，吞吐着生命；护城河是环绕墓地的沟渠，里面流淌的不是水，是血。
已经埋进去的，今天死了；将要埋进去的，明天会死；终将埋进去的，总有一天会死。
陈二狗仰起头，望向夜空。
星星出来了，一颗，两颗，渐渐连成一片，像撒在黑天鹅绒上的钻石。
银河横跨天际，像一条发光的带子，朦胧，神秘，永恒。夜空深邃得看不到底，浩瀚得让人心慌，永恒得让地上的一切厮杀都显得如此渺小，如此微不足道。
他忽然想起娘说过的话。
那是很多年前，爹刚去世的时候。娘搂着他，坐在破旧的土炕上，指着窗外的星空说：
“二狗，你看，人死了，就会变成星星，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。”
那时候陈二狗还小，才七八岁，信了。他每天晚上都趴在窗边看星星，找最亮的那颗，小声跟爹说话：“爹，我今天帮娘挑水了。”“爹，我学会编草鞋了。”“爹，我想你了。”
后来娘也死了，死在一个寒冷的冬天，死于一场风寒。没钱请郎中，没药治病，就这么硬扛，扛了三天，走了。
陈二狗也给娘找了颗星星，就在爹的星星旁边，两颗挨得很近。
现在，王老栓变成星星了吗？
张老实呢？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兵，昨天被炮弹炸碎了，连全尸都没留下。
今天死去的那些人呢？那些他认识的，不认识的，顺军，关宁军，守军，他们都变成星星了吗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自己还活着。
胸口还有心跳，一下，一下，虽然快，虽然乱，但还在跳。
手还能握紧长矛，虽然虎口崩裂，虽然手掌磨出了血泡，但还能握。嘴还能咀嚼窝头，虽然干，虽然硬，但还能吃。眼睛还能看见星空，虽然模糊，虽然含泪，但还能看。
既然暂且还活着，就要……想办法活下去。
活下去，才能把王老栓的铜钱，交给他闺女小翠。要去城西豆腐坊，找到那个叫小翠的姑娘，把铜钱交给她，告诉她：“你爹死了，但他死得像个英雄。他托我把这个给你，这是他最珍贵的东西。”
活下去，才能回家，吃娘煮的面。娘煮的面最好吃，虽然穷，虽然只有粗粮面，但娘的手艺好，手擀的面条，筋道爽滑，浇上一勺用野菜和一点点猪油熬的臊子，撒一把野葱花，他能吃三大碗。娘总是笑着看他吃，说：“慢点，没人跟你抢。”
虽然，娘已经不在了。虽然，家也不知道还在不在。
但总要活下去。
哪怕，只有一丝希望。哪怕，明天太阳升起时，顺军和关宁军会发起更猛烈的进攻。
哪怕明天，他就会像王老栓一样，变成一具尸体，被扔下城墙，被乌鸦啄食，被遗忘。
但今天，此刻，起码他还活着。
那他就要想办法活下去。
夜色，彻底笼罩了成都城。
城墙上的火把在秋夜的风中摇曳，火光跳动，明灭不定，像无数双不肯闭上的眼睛，在黑暗中固执地亮着，倔强地对抗着无边的黑暗。
明天会怎样？
没有人知道。
所有人都知道的是，明天，太阳照常升起。
战争，还将继续。
活着的人，还要继续挣扎。
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，在这座被围困的孤城里，在这漫长而残酷的夜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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活着，就是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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