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初刻,三月二十一。
湿冷的气息裹着淡淡的血腥味,弥漫在顺军大营的每个角落。
营寨依着丘陵地势连绵铺开,鹿角森严,壕沟纵横,巡哨的士兵踏着露水走过,甲叶碰撞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。
中军帅帐内,烟雾缭绕。
李自成坐在主位的榆木交椅上,身子微微前倾,右手捏着半截早已熄灭的烟杆。
烟锅里的烟丝成了灰白的余烬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盯着摊在面前那张榆木方桌上的地图。
成都四门的防御布置被炭笔勾勒得密密麻麻——瓮城、箭楼、马面、藏兵洞,还有用朱砂标注的火炮位置,整张图像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,而成都,就是网中央那只沉默的巨兽。
炭盆摆在帐子中央,暗红的炭火偶尔噼啪炸响,溅起几点转瞬即逝的火星。
这点儿暖意,却是驱不散弥漫在帐中的寒意。
……
吴三桂坐在李自成对面三步外的一张矮凳上。
这位关宁军统帅的左肩缠着厚厚的棉布绷带,边缘处隐隐渗出暗红的血渍,伤口是三天前突袭西门时留下的,军医说未伤及筋骨,但失血不少。
此刻他的脸色在炭火映照下显得苍白,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,盯着地图上西门的位置,仿佛要透过纸面看清城墙后的虚实。
两人中间除了炭盆,再无他物。
帐内还有五人。
李自成这边站着李岩。
这位被闯军营中称作“小诸葛”的书生将领,此刻一手按着地图边缘,一手拿着炭笔,时不时就在地图上标注一个记号。
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成了帐中唯一的节奏。
牛金星坐在李自成下首的第二张椅子上,端着杯早已凉透的粗茶。
他并不喝,只是垂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梗,像是能从那些无序的起伏里看出什么玄机。这位谋士今日格外沉默,从进帐到现在,只说过三句话。
教官赵铁柱抱臂立在帐门内侧,他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,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。
吴三桂身后只站着一人。
自不必讲,除了杨坤,这个吴三桂的心腹,再无他选。
他左手始终按在刀柄上,五指微微收拢。
甲胄上的血污已经擦去,但刀鞘上新添的几道砍痕说明,三天前那场突袭他也在最前面。
陈介坐在吴三桂身旁的矮凳上。
这位关宁军幕僚如今亦是眉头微皱,目光在地图和炭盆之间来回移动,像是计算着什么。
帐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牛皮帐帘被一把掀开,冷风裹着清晨的湿气灌进来,吹得炭火猛地一暗。
刘体纯大步走进,甲胄上沾着灰土和干涸的血渍,左臂护腕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下面包扎的布条。
“闯王,吴将军。”他抱拳行礼,声音带着连夜未眠的沙哑。
李自成终于抬起眼睛:“南门怎么样?”
刘体纯走到地图前,伸手指向南门位置:“守军又换防了。今早辰时不到,城头旗号就换了张献忠的亲兵营‘黑虎营’,约两千人。城墙被咱们炸塌的三处缺口——”
他的手指重重戳在图纸上,“一夜之间全补上了。用的是从城里民宅拆下的青砖,今早我让人试过,铁镐凿上去只留个白印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他们还往墙面上泼了粪水,滑得很。云梯搭上去根本抓不住。”
帐中一片沉默。
李自成把烟杆往桌上重重一扔。
榆木烟杆撞在地图边缘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在寂静的帐中格外刺耳。
烟锅里的灰烬震出来,洒在成都城南那片密密麻麻的标记上,像是给这座城又蒙了一层灰。
三天了。
从三月十八拂晓那第一次擂鼓攻城开始算起,已是整整三天。
顺军主攻南门、东门,发动大小攻势四次;关宁军突袭西门一次。
战死的尸体已经拖回后营焚化,伤兵营里躺满了人,哀嚎声日夜不绝。
阵亡簿上的数字停在了一千九百七十三,轻重伤员超过三千。
可成都的城墙,依旧巍然。
青灰色的墙砖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,城头“大西王张”的旗帜迎风招展,守军的身影在垛口后若隐若现。
他们甚至能听见城头隐约传来的号令声——那是李定国在调整防务,从容不迫。
“城里的伤亡呢?”吴三桂开口问道,声音疲惫。
“估摸着不下三千。”
顿了顿,刘体纯深吸一口气:“但张献忠手里至少还有一万多兵,城中百姓几十万,青壮抓来充数,随时能再凑出两三万民夫。”
说着他看向李自成,语气沉重,“闯王,咱们死一个就少一个。他们死十个,明天就能补上八个。”
这就是守城的优势。
以城为凭,以人为盾。
攻城方拿精锐的命去填,守城方拿人命去耗。
看谁先耗不起,看谁先崩溃。
“不能再强攻了。”
李岩放下炭笔,直起身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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