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秋狩一趟,公主清减了些。”萧景琰开口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可是猎场风大,不甚适应?”
“回陛下,猎场开阔,别有一番气象,臣妾只是偶感疲惫,休养几日便好。”流珠谨慎应答。
“嗯。”萧景琰端起茶盏,轻轻撇去浮沫,“听闻,公主对药理香道,近来颇感兴趣?还与沈太医探讨过南疆旧事?”
流珠心头一跳。果然来了。她镇定道:“臣妾协理宫务,难免接触些宫中旧档,看到些新奇记载,心中好奇,便多问了几句。沈太医学识渊博,耐心解惑,臣妾获益匪浅。”
“好奇是好事。”萧景琰抿了口茶,语气依旧平淡,“但有些旧事,年代久远,真伪难辨,深究无益,反易惹上是非。公主如今协理六宫,当好生学习如何打理实务,平衡关系,这才是立身之本。至于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秘闻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流珠脸上,“知道得太多,有时并非幸事。”
这是在明确警告她,停止对南疆旧事和贤妃柳妃秘密的深入调查。流珠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。
“陛下教诲,臣妾谨记。”流珠低下头,“只是……臣妾愚钝,近日处理宫务时,发现些微蹊跷之处,心中不安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哦?讲来听听。”萧景琰似乎有了点兴趣。
“臣妾查阅近年各宫份例及特殊领用记录,发现柳妃娘娘宫中,香料与某些特定药材的消耗,似有异常,尤其是一种名为‘冰片’的药材,领用量远超寻常制香所需。而贤妃娘娘迁居竹幽馆后,所领药材种子中,有几味性极阴寒、甚至略带微毒的药草,并非养身所需。”流珠斟酌着词句,将一部分发现,以宫务疑虑的方式抛出,“臣妾担心,是否下头人办事不妥,或是两位娘娘宫中有什么特殊需求未及禀明?长久下去,恐于宫规不合,也易生流言。”
她没有直接提及幽昙花、南疆血竭等敏感字眼,而是用“冰片”、“阴寒药草”等相对常见但可疑的替代。既点出了问题,又未过度触及核心,将选择权抛给了萧景琰。
萧景琰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御书房内安静得只能听到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。
“柳妃素爱调香,用量大些也情有可原。贤妃久病,或许在尝试偏方。”萧景琰缓缓道,语气听不出波澜,“不过,公主既察觉有异,便依宫规处置。着内务府重新核定两位妃嫔宫中特殊用度份例,若无合理解释或太医特批,超支部分不予补给,并申饬相关经办宫人。日后各宫领用特殊物品,需经协理宫务之人复核。”
这是给了她一部分核查的权力,但同时也划定了范围——只核查“超支”和“不合规”,不深究背后原因。是一种有限的授权,也是一种约束。
“臣妾遵旨。”流珠应下。这比她预想的要好,至少她可以光明正大地介入对两宫用度的审查,或许能发现更多线索。
“另外,”萧景琰忽然又道,“安王前日递了折子,说他府中藏书阁整理时,发现几部前朝流传下来的地理杂记、风物志,其中有些关于各地奇花异草、珍稀矿物的记载,颇为详尽有趣。他知道你协理宫务,或许对这些杂学也有兴趣,问你是否愿意借阅抄录。”
安王?流珠心中微震。秋狩时安王那探究的目光,以及他与楚珩先后离席的巧合……此刻他突然通过皇帝提出借书,绝非单纯的好意。
“安王殿下厚爱,臣妾感激不尽。只是……臣妾才疏学浅,恐辜负殿下美意,且宫中藏书亦丰……”流珠试图婉拒,她本能地觉得与安王牵扯过深并非好事。
“无妨。”萧景琰打断她,语气不容置疑,“安王也是一番好意。那些杂记孤本,宫中未必都有收录。你既对这方面有兴趣,看看也无妨,或许对打理宫务、辨识贡品也有助益。朕已准了,稍后安王府自会将书送来。你仔细研读便是。”
“是,臣妾谢陛下恩典,谢安王殿下厚赠。”流珠知道无法再推辞,只能谢恩。萧景琰此举,是将她进一步推向了安王的视线,或者说,是将安王这条线,正式引入了她所在的棋局。安王在这其中,究竟扮演什么角色?萧景琰又想利用安王达到什么目的?
从御书房退出,流珠感到肩上的压力又重了几分。萧景琰的警告、有限授权、以及安王赠书的安排,都像一道道无形的丝线,将她更紧地缠绕在棋盘之上。
但她心中的火焰,并未因此熄灭,反而燃烧得更加冷静而坚定。
回到芷萝宫不久,安王府果然派人送来了四部厚厚的古籍,皆是前朝甚至更早时期流传下来的手抄或刻本,纸张泛黄,墨迹古旧,封皮上的书名艰深晦涩。
流珠翻阅了几页,发现其中记载的内容确实光怪陆离,远超一般风物志。不仅有各地罕见的动植物、矿物描述,更有许多夹杂着传说、巫觋之语的奇异见闻,甚至有一些简易的、看似荒诞的符箓或仪式记载。其中一部名为《南荒纪异》的书中,果然提到了“幽昙花”及其伴生植物“寒髓草”,描述与《地舆秘要》大同小异,但多了一句:“有巫者取花之精、地之脉、人之魂血为引,可炼‘锁魂引’,缚生魂,延残命,然悖逆天道,代价殊巨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