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七姑蜷缩在他脚边,像离水濒死的鱼,大口喘息着。死里逃生的巨大冲击让她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,压抑不住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。月光清晰地照见她手臂、小腿上大片的擦伤和淤青,血迹在素色的粗布衣衫上洇开刺目的暗红。
陈巧儿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喘不过气。他挣扎着爬起身,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内衫下摆。“忍着点。” 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,动作却异常轻柔,小心翼翼地避开最深的伤口,用布条裹缠她手臂上那道最长的、还在渗血的擦伤。他熟练地打结固定,这是猎户处理伤口的本能。
布条缠紧的刹那,花七姑的身体猛地一颤,不是因为疼痛。积蓄了太多天的恐惧、屈辱、绝望和此刻死里逃生的后怕,如同被刺破的洪堤,轰然决裂。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,大颗大颗地涌出,砸在陈巧儿为她包扎的手背上,灼热得烫人。
“为什么…为什么要逼我…”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,月光下,那双曾盛满山野灵动的眸子此刻被痛苦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填满,“爹娘…他们只看到李家的银子,李家的势…他们看不到那是火坑!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火坑!”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撕裂般的哭腔,在这寂静的山巅显得格外凄厉,“我宁愿跳下去!宁愿摔死在那崖底下!也绝不踏进李家那个魔窟半步!”
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针,狠狠扎在陈巧儿心上。他看着她眼中那股宁为玉碎的惨烈光芒,仿佛看到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折却依然不肯低头的山茶花。
“七姑…” 他喉头哽咽,想安慰,却觉得所有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。
“巧儿哥!” 花七姑猛地反手抓住他刚为她包扎好的手臂,力道大得惊人,仿佛抓住的是茫茫苦海中唯一的浮木。她的身体前倾,泪水涟涟的脸庞离他只有咫尺,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死死盯着他,里面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,清晰无比地映出他同样狼狈却写满心疼的脸。“你带我走吧!离开这里!离开沂蒙山!去哪里都行!讨饭也好,饿死也罢!我花七姑生是你的人,死…死也只想做你陈家的鬼!” 这泣血的恳求,是宣言,更是交付一切的托付。山风卷着她绝望而滚烫的气息,扑面而来。
这石破天惊的誓言,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陈巧儿混乱的思绪,也点燃了他心底压抑已久、汹涌澎湃的情感熔岩。那些朝夕相处的点滴,她月下采茶的清影,她维护自己时聪慧勇敢的模样,她歌声里的山泉淙淙…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犹豫和现实的藩篱。
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,混合着穿越以来对这个坚韧灵魂最深切的怜惜与爱慕,在他胸中炸开。
“好!” 他斩钉截铁地应道,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,却带着千钧之力。他扶着花七姑,两人踉跄着,互相支撑着,奋力攀上旁边更高也更开阔的一处山巅平台。这里视野极好,脚下是沉睡在月光纱帐中的起伏群山,头顶是浩瀚无垠、星河璀璨的夜空。巨大的圆月低垂,清辉如银瀑般倾泻而下,将两人笼罩在一片圣洁而静谧的光晕里,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。
陈巧儿深吸一口气,那带着草木清冽和夜露寒意的空气,此刻却让他血脉偾张。他松开扶着七姑的手,在自己怀中摸索着。片刻,他掏出一个用粗布仔细包裹的小小物件。布一层层揭开,在如水的月光下,露出一个小小的、带着手工锤打痕迹的铜指环。指环并不完美,边缘甚至有些粗糙,但在月华的洗礼下,却流转着一种质朴而温暖的光泽。指环内壁,清晰地刻着一个端端正正的“巧”字——那是他多少个夜晚,在油灯下,用最细的刻刀,一笔一划,倾注了所有无法言说的情愫和笨拙的承诺。
他转过身,面向花七姑,单膝触地(尽管这个动作在此刻的时空显得突兀,却是他灵魂深处最庄重的仪式感)。他仰起头,目光如同最虔诚的信徒仰望他的神只,深深望进七姑那双犹带泪痕、此刻却盛满了震惊与不敢置信的眼眸。
“七姑,” 他的声音不大,却异常沉稳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寂静的月夜和空旷的山谷里激起回响,“天地为证,星河为鉴,脚下这沂蒙群山,都是你我今日誓言的见证!” 他托起那枚小小的铜戒,举到两人之间,月光在戒圈上流淌。
“我陈巧儿,” 他提高了声音,字字如金石相击,掷地有声,“在此立誓!此生此世,非花七姑不娶!生当同衾,死亦同穴!纵有刀山火海,千难万险,我必护你周全!若有违此誓,教我天诛地灭,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!”
山风似乎也屏住了呼吸。誓言在寂静的山巅回荡,撞向四周沉默的崖壁,又清晰地反弹回来,一遍遍敲击着两人的耳膜和心灵。这古老的山峦,似乎真的成了他们誓言的载体。
花七姑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,但这一次,不再是绝望和恐惧。那是被巨大的、几乎将她淹没的幸福和震撼冲刷出的泪水。她看着月光下陈巧儿那无比郑重、无比真诚的脸庞,看着他手中那枚小小的、刻着他名字的铜戒,看着他眼中那足以焚毁一切阻碍的熊熊烈焰。她颤抖着,缓缓地、无比坚定地,伸出了自己那只伤痕累累、却象征着自由与抗争的左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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