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宫的路上,陈巧儿一直沉默。
花七姑走在她身旁,察觉到了她的异样:“怎么了?今天献艺成功,官家也赏了东西,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?”
“那位贵妃,你注意到了吗?”陈巧儿低声问。
花七姑的脚步顿了一下:“……她看我的眼神不对。”
“不是看‘你’不对,是看‘我们’不对。”陈巧儿纠正道,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我已经打听过了,那是王贵妃,当今最得宠的妃子之一,背后是枢密院王家的势力。她今天看你的那一眼,不是嫉妒你的才艺,而是在掂量你的价值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我们被人盯上了。”陈巧儿叹了口气,“七姑,你太耀眼了。在这种地方,太耀眼的人只有两种下场——被捧上天,或者被踩进泥里。”
花七姑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那你呢?你的机关术不也耀眼?”
“不一样。”陈巧儿苦笑,“我是‘奇技淫巧’,顶多算个有趣的玩意儿。可你不一样,你的舞能动人,能传情,能影响人的情绪——在这宫里,这就叫‘祸水’。”
花七姑停下脚步,转头看向她,目光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被警告的人:“那你教我。教我怎么做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做那个不会被踩进泥里的人。”
陈巧儿愣了愣,随即笑了,伸手握住花七姑的手:“好。我们一起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正要继续前行,一个身影从宫墙的拐角处闪了出来。
“陈娘子,花娘子,请留步。”
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宦官,身着紫色袍服,腰系金鱼袋,一看便知品级不低。他笑眯眯地拦住二人,拱手道:“咱家是内侍省的周谨,王贵妃身边的管事。贵妃娘娘说今日见二位娘子献艺,甚是喜欢,特命咱家送来薄礼,不成敬意。”
说着,身后的小太监捧上两个锦盒。
陈巧儿心中警铃大作,面上却不露分毫,恭敬地接过锦盒,道了谢,又说了几句客套话。
周谨走后,花七姑打开锦盒一看——里面是一支赤金步摇,做工精巧,一看便知价值不菲。
“好大的手笔。”陈巧儿低声道,“七姑,你这‘耀眼’的速度,比我预想的快多了。”
花七姑合上锦盒,神色平静:“巧儿,你说过,在京城要想活得好,要么有靠山,要么有本事。我们有本事,但还没有靠山。”
陈巧儿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:“你想投靠王贵妃?”
“不是投靠。”花七姑摇头,目光沉静如深潭,“是看看她想要什么。在这宫里,没有无缘无故的示好。知道了对方的筹码,才知道该怎么下注。”
陈巧儿看着花七姑,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比她想象的要聪明得多,也要危险得多。
她喜欢。
回到城中的宅院已是傍晚。陈巧儿还没来得及换下外出的衣裳,就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。
开门一看,是酒楼里的伙计老赵,跑得满头大汗:“东家,不好了!李员外那边有动静了!”
陈巧儿眉头一挑:“进来说。”
老赵灌了两口茶,缓过气来,压低声音道:“小的按东家的吩咐,一直在盯着李员外的宅子。今天晌午,有人从后门进去了,是辆马车,帘子遮得严严实实,可小的认得那赶车的人——是王侍郎府上的!”
“王侍郎?”陈巧儿皱眉,“哪个王侍郎?”
“就是王贵妃的亲哥哥,枢密院王家的王黼王侍郎啊!”老赵急道,“小的还打听到,李员外前几天往王家送了一车礼,据说里面有个前朝的青铜鼎,价值连城!”
陈巧儿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,笑得有些冷。
“怪不得。”她轻声说,“怪不得李员外最近这么安静,原来是攀上高枝了。”
花七姑从内室走出来,已经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,听到这个消息,神色也是一沉:“今天王贵妃刚给我们送礼,李员外就攀上了王家……这是巧合吗?”
“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。”陈巧儿站起身,在屋内踱了几步,“如果我没猜错,李员外找的靠山,就是王黼。而王贵妃今天接近我们,未必是真心赏识——她可能是在替王家探路,看看我们是不是威胁。”
“那我们该怎么办?”花七姑问。
陈巧儿停下脚步,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,目光深邃:“以彼之道,还施彼身。他们要玩宫斗,我们就陪他们玩。七姑,明天你给王贵妃回一份礼,要贵重,但不能越制;要恭敬,但不能谄媚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要去见一个人。”陈巧儿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,那是今天进宫时一位年轻的编修偷偷塞给她的,“这位郑编修,是郑皇后的远房侄孙。皇后与贵妃不睦,这是宫里公开的秘密。”
花七姑接过帖子,看了两眼,忽然抬头看向陈巧儿,眼中带着一丝审视:“你什么时候布的局?”
陈巧儿微微一笑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铜管,拧开盖子,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。纸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,记录着今天集英殿上所有人的座位、穿着、表情和互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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