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下,一个黑影正蹲在窗外花丛中,手里举着一个奇怪的筒状物,对准陈巧儿案头的方向。被窗户突然打开吓了一跳,那人慌乱中想要逃走,却被花枝绊了一下,摔了个狗啃泥。
“谁!”七姑已跃窗而出,一把揪住那人的后领。
“别别别!是我!是小人啊!”那人连声求饶,声音尖细,像是个没成年的少年。
陈巧儿提着油灯走近,就着光一看——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厮,穿着将作监杂役的短褐,脸上沾满了泥,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筒状物。
“你是哪个院的人?”陈巧儿蹲下身,从他手里夺过那东西,端详了一下,竟是一个简易的“潜望镜”——用竹筒和铜镜片做成,可以将高处或远处的影像折射过来,方便偷窥。
她心中一惊。这种光学原理在宋代虽不算绝密,但能将之做出实物来的,绝非普通杂役。
“小人……小人是南院打扫的,叫孙狗儿。”少年瑟瑟发抖,“小人只是好奇,想看看陈娘子在做什么……没别的意思……”
七姑冷冷道:“半夜三更趴人窗户外头‘好奇’?你当我是三岁小孩?”
“小人也只是奉命行事啊!”孙狗儿心理防线瞬间崩溃,“是莫师傅的徒弟张四,他给了小人两百文钱,让小人每晚盯着陈娘子,看她在画什么图,记下她何时歇息……小人真的只是拿钱办事,没存坏心啊!”
陈巧儿与七姑对视一眼。
果然来了。
“那个莫如士,还让张四交代你别的了吗?”七姑的手按在匕首柄上,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。
“还……还让小人注意看陈娘子的图纸放在哪里,有没有锁,钥匙放在何处……”孙狗儿带着哭腔,“可小人胆小,只敢在窗外远远看一眼,从不敢进屋啊!”
陈巧儿站起身,沉思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行了,你起来吧。”
孙狗儿愣住,难以置信地看着她。
“我不为难你,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。”陈巧儿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子,在月光下晃了晃,“回去告诉张四,就说你看到了陈娘子案头有一份‘汴水升船机’的核心图纸,就压在砚台下,她每日用完便塞进枕底,从不锁柜。还要告诉他们,我明日会忙技艺对决,傍晚要出门一趟,大约有一个时辰不在。”
七姑皱眉,陈巧儿抬手制止她发问。
孙狗儿懵懵懂懂接过银子,连连磕头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“巧儿,你这是要引蛇出洞?”七姑低声问。
陈巧儿拍拍手上的灰,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:“既然他们想偷,我就让他们偷个够。只不过,偷到的会是什么东西,可就由我说了算了。”
她回到案前,铺开一张新纸,开始画另一份“图纸”。七姑凑近一看,只见上面画着看似复杂的机械结构,但仔细分辨,那些齿轮的啮合角度完全不对,连杆的长度比例也错得离谱——这分明是一份精心设计的“假图纸”,外表看起来高深莫测,实际根本造不出能用的东西来。
“你连这都想好了?”七姑哭笑不得。
“这叫反间计,孙子兵法第十三篇。”陈巧儿笔下不停,“明日的技艺对决,他们要跟我玩明的,我奉陪。但若他们想玩阴的,我比他们更阴。”
窗外,乌云遮住了月亮,将作监的庭院陷入更深的黑暗。
七姑靠在门框上,看着陈巧儿专注画图的侧脸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短短一年时间,这个从沂蒙山走出来的机关术奇才,已经从那个只会埋头做木工活的山野姑娘,变成了能在汴梁权力场中周旋、设局、反击的“陈娘子”。
这当然值得欣慰。但七姑也隐隐担忧——走得越高,摔得越痛。那些觊觎巧儿技艺的人,那些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权贵,可不会像沂蒙山的乡亲们那样淳朴。
“七姑。”陈巧儿忽然开口,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“嗯?”
“你明日,帮我去见一个人。”
陈巧儿放下笔,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,信封上写着“呈 楚国公府 柔嘉县主亲启”。
七姑认得这个名字——柔嘉县主,当朝楚国公赵令穰的独女,上月在上巳节的宫廷宴会上见过七姑的歌舞,惊为天人,几番邀请七姑去府上做客。这位县主性格豪爽,喜交友,在京城贵女圈中人脉极广,且最看不惯那些以势压人的权贵。
“你是想……”七姑接过信,心中已有了猜测。
“莫如士身后有赵明诚,赵明诚背后站着的,是尚书右仆射蔡京的弟弟蔡卞。”陈巧儿一字一顿,“这场技艺对决,根本不是工匠之间的较量,而是朝堂上变法派和保守派的一步棋。我们已经被卷进了党争的漩涡,单凭我一个人的手艺,赢不了一局,也救不了自己。”
七姑展开信匆匆浏览,只见陈巧儿在信中请求柔嘉县主“关照数日,以防宵小作祟”,措辞谦逊却不卑微,情真意切又不失分寸。更关键的是,陈巧儿在末尾提到,她可以为县主设计一座“冬暖夏凉、自动洒扫”的机关暖阁,作为答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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