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的第一场大雪来得猝不及防。
铅灰色的云层压着秦岭山脊,鹅毛般的雪片在朔风中狂舞,只一夜功夫,便将蜿蜒险峻的蜀道彻底封死。兴元府驿站孤零零地矗立在白茫茫的山谷中,屋顶积雪厚达尺余,檐下挂着参差的冰凌,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。
这支不足百人的汉国使团,已被困在此处整整七日。
驿馆东厢房内,护卫长李敢焦躁地踱着步子,厚底军靴踩在冰冷的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这位三十出头的汉子面庞黝黑,眼角一道刀疤斜斜划至下颌,那是三年前在淮北战场留下的印记。此刻,他眉头紧锁,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刀刀柄,目光不时瞟向窗外——那里除了漫天飞雪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他娘的,这鬼天气!”李敢终于忍不住低骂一声,转身看向里间。
里间暖阁内,赵致远正坐在炭盆旁,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蜀地舆图。炭火将他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,这位年轻的汉使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,面容清隽,眉眼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。他裹着一件厚重的玄色狐裘,领口露出一截青衫,整个人看起来比数月前离开建康时清减了许多,也深沉了许多。
“大人,”李敢掀帘而入,声音压得极低,“雪势不减,驿丞说这秦岭的雪一旦下起来,十天半月都未必能停。道路积雪成冰,车马寸步难行,人走在上面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谷。”他顿了顿,咬牙道,“属下愿挑五十名精锐,弃了车马,轻装简从,徒步翻越雪山,定将王宗弼的降表送回西京!”
赵致远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,平静地看向李敢。炭火在他眸中跳动,映出一片深邃的光。
“不必。”他声音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王宗弼的降表固然重要,但这份降表能否兑现,靠的却不是那张纸。”
李敢一怔:“那靠什么?”
赵致远没有立即回答。他放下舆图,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隙。凛冽的寒风夹着雪沫灌入,他却不闪不避,只是望着院子里那几间被重兵把守的厢房——那里存放着他们自成都带回的几十口大木箱。
“看见那些箱子了吗?”赵致远轻声问。
李敢点头。这一路上,那些箱子都由他最信任的亲卫日夜看守,从未离开视线。蜀军关卡将领查验时,一个个脸色都极其难看,却又不得不放行。他曾猜测箱中或许是金银珠宝,或是珍奇古玩,但若只是寻常贡品,蜀军将领何至于那般神情?
“那里面装的,”赵致远缓缓道,“是西蜀立国百年来,历代蜀主命人精心测绘、修订的鱼鳞图册、户籍黄册,以及山川地理堪舆图。共计一千三百四十七卷”
他转过身,目光如炬:“每一卷,都详细标注了一县之内的田亩归属、户等丁口、赋税额度、山川走向、关隘要道、水源分布。”
李敢倒吸一口凉气。他是行伍出身,太明白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——有了这些图册,西蜀在汉国眼中将再无秘密可言。哪里可以屯兵,哪里可以设伏,哪里可以征粮,哪里民心可用,皆一目了然。
“这……这才是真正的投名状?”李敢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赵致远颔首:“王宗弼献上的,不仅是他的兵权和忠诚,更是整个西蜀的命脉。有了这些,将来王师入蜀,便可如庖丁解牛,游刃有余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转冷,“蜀主王衍昏聩,只当是寻常地理图册,却不知此物一旦外流,蜀国便如敞开门户,任人观瞻。”
李敢只觉得脊背发凉。他此刻才真正明白,那位远在西京的年轻汉王,布局之深、谋算之远,早已超出了寻常征伐的范畴。他要的不是一城一地的投降,而是要将整个天府之国从根子上消化、吸收,化作大汉逐鹿天下的根基。
“那……”李敢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院子另一侧,“公输大人他们,又是为何而来?”
赵致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。西厢房那边,同样戒备森严,几十个自称“工部匠人”的汉子进出无声,举止间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利落。为首的年轻人名叫公输彝,不过二十出头,终日架着一副西洋水晶镜片,看图纸时总要凑到眼前,模样文弱,可他手下那些人,个个眼神锐利,虎口老茧厚重——那是常年操持弓弩火器留下的痕迹。
“他们的任务,比我们更重。”赵致远的声音压得更低,几不可闻,“王上要他们在这冰天雪地中,用三个月时间,做两件事。”
他走回案前,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:“第一,勘探出一条新的道路。一条能绕开剑门关天险,自汉中经子午谷,直插关中腹地、抵近长安的密道。”
李敢瞳孔骤缩。子午谷!那可是汉魏以来便以险峻着称的古道,栈道年久失修,野兽出没,毒瘴弥漫,早已废弃数百年!要在这种地方开出一条可供大军通行的道路,简直是痴人说梦!
“第二,”赵致远的手指继续南移,停在蜀中平原北部边缘,“选定一处能够屯驻十万兵马、可大规模屯田的驻军之所。此地需进可威慑成都,退可扼守蜀道,且水土丰饶,足以自给自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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