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条密道,指向关中长安。
一座军城,俯瞰蜀中平原。
李敢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他终于明白,自己所见的,不过是王上这盘惊天棋局中微不足道的一角。从他们踏上蜀道的那一刻起,这片被群山环抱的天府之国,便已成了那位年轻帝王囊中待取的私产。
而他们这些棋子,正无声地布下一张覆盖秦蜀的大网。
西京,洛阳。
新设的都水庸田使司衙门内,气氛热烈得如同盛夏。偌大的正堂中央,一座长三丈、宽两丈的巨大沙盘几乎占据了全部空间。沙盘上山川起伏,河道纵横,用不同颜色的细沙标注出黄河、淮河、长江三大水系,以及密如蛛网的支流故道。
数十名年轻官吏围在沙盘四周,争论声此起彼伏。
“不行!绝对不行!”欧阳询的声音斩钉截铁。这位以铁腕酷吏之名震动湖湘的年轻人,此刻正指着沙盘上一条用红线标出的河道——那是自汴梁通往淮水的汴河故道。
他转向面前一位鬓发花白的工部老司官,语气虽敬,却毫无转圜余地:“陈老,此段河道自唐末黄巢之乱后,已淤塞近百年。多处堤坝崩毁,河床因泥沙堆积,已高出两岸地面数尺,成了悬河!若只疏通而不重筑堤坝,一旦夏汛来临,黄河水倒灌,必将淹没两岸良田万顷!届时,我大汉在淮北推行的均田新政、兴修的水利,都将毁于一旦!”
老司官陈邈面红耳赤,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。他在工部治水三十余载,资历深厚,此刻却被一个年纪足以做他孙辈的年轻人当众驳斥,脸上实在挂不住。可他又不得不承认,欧阳询说得在理——这年轻人虽以酷吏闻名,却也是实打实的能臣。去年在湖湘督修水利时,曾亲自带着人,用最原始的步弓和水准仪,将湘江流域每一条支流都勘探了一遍,绘制出的图册精度,远超工部存档的任何官图。
“那依欧阳大人之见,该当如何?”一个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。
说话的是量天司司正卫庸。这位与欧阳询齐名的年轻官员,此刻正坐在沙盘旁的一张方案前,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册子。册子上写满了奇特的符号——那是他独创的计量标记,记录着各地历年降水、水文变化、土质成分等海量数据。卫庸面容清瘦,眼神专注,右手执笔,不时在册子上添写几笔,左手则拨弄着一把黄铜算盘,算珠碰撞声清脆急促,与满堂争论交织成奇特的韵律。
欧阳闻声转身,大步走到沙盘另一侧。他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杆,在沙盘上划出一条全新的蓝色线路——这条线绕开了传统的汴河故道,转而向北延伸,在黄河几处弯道做了标记,然后折向南下,经数段新凿的渠道,沟通济水、淮水两大水系。
“引黄入淮?!”陈邈失声惊呼。
满堂霎时寂静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条蓝线上,不少年轻官吏倒吸凉气,几位老成持重的更是连连摇头。
“欧阳大人,这……这太过冒险了!”一名中年官员急声道,“黄河自古被称为‘悬河’、‘祸水’,性情暴虐无常,动辄改道泛滥,吞噬千里良田。引黄入汴已是险棋,您这直接要引黄入淮,无异于引狼入室啊!”
“是啊,黄河泥沙极重,一旦引入淮河水系,恐怕不消数年,整个淮北河道都将淤塞……”
“届时水患更甚,如何向百姓交代?”
质疑声此起彼伏。欧阳询却面色不变,只是静静听着。待声音稍歇,他才缓缓开口:“诸位的忧虑,我都明白。”他走到沙盘旁另一张长案前,那上面摆放着数十个精巧的木制模型——皆是水闸、堤坝、分流渠的微缩构造。
“这是公输先生与我在江南治水时,反复试验、改良的‘分级束水闸坝系统’。”欧阳询托起一个模型,手指轻触机关,模型中的闸门便逐级开合,水流随之调节,“其要诀在于‘高堤束水,以水攻沙;分级建闸,蓄泄自如’。我们在赣江、湘水试行三年,成效卓着。”
他放下模型,目光扫过众人:“黄河之患,在于泥沙。但若以高堤约束水流,加快流速,反而能利用水力冲刷河床,减少淤积。再于沿途分级设闸,汛期蓄水缓泄,旱季开闸济运,便可化害为利。”
顿了顿,他声音提高:“不仅如此,我们还可有意识地引黄河泥沙,改造淮北那数百万亩的盐碱荒地!诸位皆知,黄河泥沙虽为水患之根,却也是极好的肥土。只要规划得当,这‘祸水’便能成为滋养淮北的‘福水’!”
这番话如同惊雷,在堂中炸响。所有人都陷入沉思,有人眼中渐渐露出兴奋的光芒,有人依旧眉头紧锁,有人则开始低声讨论那模型机关的奥妙。
就在此时,堂外传来一声长喝:
“王上驾到!”
所有人骤然起身,齐刷刷跪倒在地。脚步声由远及近,玄色衣摆拂过门槛,汉王刘澈的身影出现在堂中。
他没有穿冕服,只一身简单的玄色常服,腰束玉带,头戴进贤冠,形容清瘦,双目却明亮如星。他抬手示意众人平身,目光随即落在那巨大的沙盘和满桌模型上,嘴角浮现一丝满意的弧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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