鹰愁涧的夜色散去,换来的是黎明前的冷雨。
雨丝混着血腥味和硝烟的糊味,顺着峡谷的风灌入鼻腔,冰冷的雨水冲刷着栈道上凝固的血迹,沿着木板缝隙,滴入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孟楷和他那两百多号人的尸体,还倒在乱石林里。他们到死也没想明白,这支不到百人的汉国使团,怎么会有那种能引来天雷地火的武器。
“快点!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扒下来!”
护卫长李敢的吼声嘶哑,在峡谷里回荡。他顾不上身上的伤口,亲自带着士兵清理战场。
三十名忠武营锐士动作利落,两人一组,从蜀军尸体上剥下皮甲,解下环首刀和水囊。这些都是不错的军械,蜀地铁矿好,兵刃质量比一些江南官造的还要强。
一个年轻士兵翻动尸体时,发现怀里有个油纸包,打开是两个已经发黑的硬麦饼。士兵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饼子塞进了自己怀里。在这荒山野岭,能填肚子的东西比金子还重要。
“大人,”李敢快步上前,将一柄缴获的蜀刀递到赵致远面前,语气急促,“您真是神机妙算!就我们三十几号人,竟然把他们两百多精锐全灭了!那孟楷到死都还睁着眼!”
他接着说:“这一仗,够那些蜀中宵小喝一壶了!看谁还敢来送死!”
赵致远接过战刀,入手一沉。他用指尖弹了下刀身,刀锋嗡嗡作响。但他脸上没什么喜色,依旧很平静。
“李校尉,现在高兴还太早。”赵致远把刀还给李敢,看着远处云雾笼罩的栈道,“孟楷只是徐家派来探路的狗。狗死了,主人就该坐不住了。”
他扫了一眼四周正在被剥掉衣甲的蜀军尸体,眼神更冷。
“我们的路,才刚开始。”
李敢听完,脸上的喜色顿时僵住。他明白了,这场胜仗,把他们推到了所有蜀中势力的对立面,接下来要面对的,只会是更疯狂的追杀。
“打扫干净些,”赵致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缴获的皮甲、兵刃、弓弩全带上。蜀兵的衣服也扒了,留着有用。尸体……烧了,别留痕迹,也别给追兵留下线索。”
他转身登上马车,冷雨打湿了狐裘。他看着车厢里那几十口伪装成图册的重箱,若有所思。
这个局还要做下去。他这支诱饵,必须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。只有这样,那条真正关系到大汉国运的归途,才能安然无恙。
赵致远在鹰愁涧收拾战场时,一百五十里外,子午谷的深处。
另一支不足百人的队伍,正在冰天雪地里艰难行进。
这里,才是真正的绝境。
公输彝的队伍已经走了五天,没见过人烟,没听过鸟叫,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和踩雪的咯吱声。
气温极低,呼出的热气立刻在眉毛胡子上结成白霜。队伍里被俘的三个蜀中间谍,已经冻死了一个。剩下两个也没了当初的硬气,被冻得鼻青脸肿,像死狗一样被士兵拖着走。
危险不来自敌人,而来自脚下的雪山。
一条不起眼的冰裂缝就可能深不见底,一块看着结实的雪坡,一声咳嗽就可能引发雪崩。
公输彝停下脚,解下背后用多层油布和毛毡包着的行囊。他小心翼翼的打开,里面不是仪器,而是一卷卷用蜡封得死死的羊皮图册。
这才是他们此行真正的宝贝,西蜀百年的心血。
他检查了一遍封印,确认没有湿气渗入,才重新包好,对身边的护卫队正点了点头。
“休息一刻钟。检查所有人的绳索和冰爪。喝口烈酒,吃几块肉干。”公输彝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飘,“申时前必须翻过前面那座冰川,到三号宿营地。”
他手下的工匠们拿出特制的短柄冰镐,熟练的敲打冰面,听声判断厚度。另几人则用涂满油脂的长杆探入雪中,检查有没有暗藏的冰洞。
这些人在出发前,都在燕山深处接受过半年的极寒环境生存训练,掌握的技巧远超这个时代的任何军队。
“司正!”一个探路的斥候忽然从雪坡后滑了下来,神情紧张。
“前面半里处,发现一处刚废弃不久的宿营地。”
“什么?”公输彝眉头一拧,接过斥候递来的一截燃尽的火把。
木料是谷中常见的油松,但捆扎用的麻绳,是关中特有的“青麻”。更重要的是,斥候还在雪下发现了被人踩进去的几粒炒黄豆。
“加了川盐和茱萸……这是关中行商的干粮。但脚印很深,大概二十人,穿的是军靴,步子很稳。他们离开不超过三天。”斥候沉声说。
公输彝和几个队正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。
这条子午谷密道废弃了上百年,除了他们,竟然还有人知道?而且还走在了他们前面?
这些人是谁?后梁的探子?还是同样对关中和蜀地有野心的晋王李存勖的人?
原本只是和天斗的险路,现在又多了一层看不见的敌人。
“传令,”公输彝的脸色沉了下去,“所有人,加快速度!抹掉我们经过的所有痕迹!从现在起,任何人都不得生火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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