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国渠的工地上,气氛和三天前完全不同了。
抱怨和磨洋工的人都不见了,数万名降卒只是沉默的干活,工地上只有铁铲挖开冻土和石锤夯土的声音。
每当有人累的直不起腰,刚想歇一会,一抬头就能看见河道旁新筑起来的京观。那上面插着三百多颗人头,让他打个寒颤,然后咬着牙继续埋头干活。
同时,他们心里又存着一丝希望。那几个在哗变中没有跟着造反的百夫长和队正,连同他们的手下,昨天已经当着所有人的面,领走了新发的兵器、铠甲和冬衣,整编成新军,调离了这片工地。
剩下的人都亲眼看着他们挺着胸膛,在无数道羡慕的目光中,奔向一个好前程。
这一罚一赏,让所有降卒都明白了。汉国新主子的规矩简单直接,也很公平:顺从效忠,就有活路和土地;反抗背叛,就是死路一条。对于这些朝不保夕的兵卒来说,这样清楚的规矩,反而让他们感到安心。
高顺和他手下的一百多个弟兄没有被编入新军。赵致远承诺过,他们这些在哗变中“立功”的人,能得到更好的奖赏,优先挑选授田。
天刚亮,高顺就被一个汉军传令兵客气的请出了营地,同行的还有另外几个受赏的队正。
他们换上干净的棉布囚衣,喝了碗热粥,被带上一辆驶向长安城的马车。
车上谁也没说话,高顺的手下意识在怀里摸着那块证明功勋的木牌,不知道前面等着自己的是福是祸。
一个时辰后,马车在长安城南一处新官署外停下。
官署门前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新牌匾,写着“量天司”三个大字。
这里原本是前梁一位王爷的别苑,现在被安西大都护府征用了。数百名身穿黑色窄袖官袍的年轻吏员行色匆匆的进出,他们官袍胸前绣着天平与浑天仪的图样,手中抱着图册和算盘,个个表情严肃。
高顺几人被领进偏厅等待。
他看见大堂里,几十个吏员正围着一个巨大的沙盘激烈争论。沙盘上的关中地形,山川河流,都呈现得十分精准,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“欧阳司正从江南送来的分级束水闸图纸我看过了,方法是好,但太耗费铁料木料,我们的工兵营造不来。”
“可以先在关键支流上试试,其他地方还是用老办法,夯土堤坝和分流渠。这样既能保证两年内恢复灌溉,以后也好大修。”
高顺听不懂那些人嘴里的“数据”、“模型”、“工程预算”,但他感觉这里的气氛和后梁官衙完全不同,这些人做事极其认真,似乎要把这片土地彻底翻个新。
“第七营第三队队正,高顺,上前听核。”
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高顺心头一紧,连忙上前,对着堂前那个主事的黑袍吏员躬身行礼。
那吏员二十出头,脸色白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翻开面前厚厚的名册,头也不抬的问:
“高顺,籍贯河南府孟津,原后梁武关守军百夫长,家有老母、妻子各一人。对不对?”
“回……回大人,对。”
“郑国渠工地哗变时,你约束本部,没有跟着造反。经评定,记上功一次,功勋点一百二十。按照《安西垦殖令》,记上功的人,可以优先得到永业田四十亩,家人也能立刻迁入关中落户。这功劳,你认吗?”
“认……认!”高顺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。
那吏员点了点头,从旁边的木箱里拿出一卷羊皮纸地图,和一张崭新的空白田契。地图用细麻绳捆着,田契上印着朱红大印。
“这是渭南县新开垦的屯区地图。有功劳的人,可以先在图上自己挑四十亩连片的水浇田。你圈好地,我们马上就出契,派人送到县衙和里正那里备案。半个月内,官府会派人护送你的家人过来。”
他把地图和一支炭笔递到高顺面前。
高顺看着那份详细得前所未见的地图,上面每块田的形状、大小、离水源多远、土质好坏,都用符号标得清清楚楚。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他这辈子只会拿刀杀人,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,从没想过有一天,自己能亲手在官府的图纸上,圈一块完全属于自己的地。
他几乎是闭着眼,随便在图上一个靠近水源的地方,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。
主事的吏员没表现出不耐烦,拿起图纸和另一个吏员仔细核对了一下,确认没问题后,就拿起那张空白田契开始填写。
“大汉,武兴三年,冬十一月。兹有河南府孟津县人高顺,于关中有功于社稷,特授永业田肆拾亩,地邻渭水东渠,四至……”
当那张写满字,盖着“汉王之印”和“安西大都护府量天司”两个朱红大印的田契交到高顺手上时,这个在刀口上舔了半辈子血的汉子再也撑不住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抱着那张薄纸,哭得像个孩子。
有了这东西,就有了根,有了家,就能护着老婆孩子,是为自己活,而不是为哪个将军王侯卖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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