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下,是绵延数十里,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。数万名刚刚放下武器的降卒,被整编为一个个“兴业工兵营”。他们喊着沙哑的号子,在汉军的监督和量天司吏员的测量下,将那条淤塞了近百年的古老河道,一寸寸地挖开。
赵致远身边,站着那个刚被破格提拔为都水司行走的老农郑国。这位一辈子都在跟水打交道的老人,此刻穿着一身崭新的汉国官袍,虽然还有些不自在,但眼神里却放着光。
“长史大人,您看。”郑国指着不远处,一座正在合龙的新式水闸,声音里透着一股兴奋。“按照您和公输大人从江南带来的图纸,这‘分级束水闸’确实厉害。一处水闸,能同时管着七条分流渠的灌溉。比以前咱们那种大水漫灌,能省下至少五成的水!要是能把这法子在整个关中都推开,别说三年,我看只要两年,这八百里秦川的粮食,就够王上再打一场北伐了!”
赵致...远点了点头。他知道,这才是他经略关中的根基所在。打败石敬瑭不难,难的是如何将这片经历过数百年战乱、早已疲惫不堪的土地,重新变成那个能“襟三河而带五湖,沃野千里,天府之土”的帝王之资。
军事上的胜利只是开始。让每一个分到田的农夫,地里都能长出够吃的粮食;让每一个降卒,都能看到一个有盼头的未来;让关中的每一条水渠都能重新流淌,每一片荒地都能被开垦。这才是真正收服人心,奠定大汉万世基业的阳谋。
然而,就在整个关中大地都沉浸在这种建设与新生的狂热之中时,一场更猛烈、也更宏大的风暴,正在北方的地平线上,悄然酝酿。
一份来自北地晋阳的、最高等级的绝密军情,经由静安司的“飞鱼”秘道,越过千山万水,被送到了长安的安西大都护府。
帅堂之内,气氛凝重。
“十月初,李存勖尽起河东主力二十万,以其弟李存审为帅,攻入幽州。十月十三,幽州守将刘守光开城投降。十一月初,李存勖亲至幽州,整合燕地兵马,如今号称拥兵四十万,整个河北,已尽归其手。”
周德威的声音沙哑,他念着密报上的每一个字,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,是藏不住的忧虑。
“与此同时,根据我们安插在晋阳的探子回报。李存勖已命其麾下大将李嗣源,整编河北新降之兵十万,屯于真定,兵锋直指黄河以南。其先锋五千铁骑,已于三日前渡过黄河,出现在白马渡口。看他们的旗号,打的还是‘银枪效节都’。”
这份情报,如同一块巨石,砸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。
李存勖的速度,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!他不仅拿下了整个河北,更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,就完成了对降兵的初步整编,并将矛头直指大汉的心腹之地——中原!
“王上在洛阳的兵力不足五万,皆为新降之卒,战力有限。一旦被李嗣源的先锋突破白马防线,后果不堪设想!”周德威猛的站起身,走到巨大的舆图前,粗大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“洛阳”的位置。
“长史大人!末将以为,我们必须立刻行动!我请求亲率关中新编的三万精锐,立刻东出潼关,驰援京师!与王上里应外合,将那李嗣源的先头部队,歼灭在黄河岸边!”这位沙陀老将的眼中,燃起了熊熊的战意。
大堂之内,所有将官,包括那些刚刚归降的梁将,如李环、武三思等人,也纷纷出列请战。国难当头,唇亡齿寒的道理,人人都懂。
赵致远却始终没有说话。
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东边已经战云密布的中原,而是死死的,盯着舆图的北方——那片广袤、荒凉,却又暗藏杀机的河套平原。
“大都护,”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大堂都安静了下来,“我们都小看李存勖了。”
“他攻打河北,声势浩大,吸引了我们所有人的目光。但那只是他霸业的开始。王上说的对,这是一场国运之争。他既然下了注,就不会只在一张桌子上玩。”
“他让我们所有人都以为,他的下一步,是南下中原,与王上决战。但他真正的杀招,或许……并不在此。”
赵致远拿起一枚代表“敌军”的黑色令签,没有将它放在黄河岸边,而是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,缓缓的,向北移动,越过了汉军正在苦心修筑的长武防线,最终,落在了关中西北,那片与朔方、灵武接壤的,名为“萧关”的古老关隘之上。
“这里。”赵致远的手指,重重的点在了萧关的位置,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预言的冰冷光芒,“自古以来,这里才是胡人南下,叩关中原的捷径。汉武帝北击匈奴,走的便是此道。这条路,比从河东渡河,要快得多,也隐蔽得多。”
“长史的意思是……”周德威看着地图,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李嗣源的十万大军,只是佯攻!是摆在明面上,用来牵制王上和我们精力的棋子!”赵致远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李存勖真正的杀招,一定是一支由他最信任的骁将统领,人数不多,但战力极强的精锐骑兵,从我们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萧关古道,绕过我们的正面防线,像一把尖刀,直插我们的心脏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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