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致远下达了一道疯狂的军令，整个安西大都护府的指挥部顿时一片哗然。
清空长安？放弃经营了好几个月的根据地？
三路大军同时出击，两路佯攻，一路奇袭千里之外的萧关？还要在秦岭里放一支行踪不定的部队？
这根本就是在拿整个关中的存亡去赌。而赌桌的另一边，是刚吞并河北，势头正猛的北地之主，李存勖。
帅堂里，将官们被这计划惊得鸦雀无声。就连一向杀伐果断的大都护周德威，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也满是凝重。
“长史，”周德威沉声开口，声音嘶哑，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，“这个计策……太冒险了。一旦我们主力北上，长安空虚，刘知俊那八万降兵要是反了，我们的后路就会被截断，陷入绝境。更何况，萧关地势险要，易守难攻，我们大老远跑过去，要是打不下来……”
“大都护，时间不等人。”赵致远没直接回答，他走到关中沙盘前，拿起代表汉军主力的赤色令签。
他目光平静，仿佛眼前牵动数十万人生死的棋局，只是一场沙盘推演。
“李存勖吞并河北的速度，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。这说明两件事。”赵致远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第一，他的野心很大，绝不止北方那一块地。我们和他，迟早要打一场决定天下归属的仗。”
“第二，他的动作很快。他既然敢在冬天动手，就说明他根本不怕几条线同时开战。我们觉得是冒险的佯攻和突袭，在他那种以骑兵为主的打法里，不过是家常便饭。”
“我们要是按部就班地来，就是用自己的弱点去碰他的强项。我们走得越慢，他消化河北的速度就越快，到时候再调集重兵南下，我们面对的就不是一支奇袭部队，而是几十万沙陀铁骑！那样的仗，我们打不起。”
赵致远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帐内所有将领。
“所以，我们必须反着来。他快，我们就要比他更快！他狠，我们就要比他更狠！他敢赌，我们就敢把整个关中都押上去！”
“王上有令，西线战事，以战养战，快刀斩乱麻。这，就是我为王上拟定的快刀！”
“至于长安……”赵致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，“一座满是降兵、人心不稳的孤城，对我们来说既是根基，也是累赘。守着它，就是守着一个大包袱。但如果我们主动扔掉它呢？”
“一个空虚的长安，对刘知俊残部来说是个巨大的诱饵。对那些心怀叵测的关中旧族，甚至远在北地的李存勖也是一样。他们会为了争夺这座空城自相残杀，内耗不止。而我们，就能趁着这个机会，真正掌控关中的命脉：北边的门户和人心！”
一番话说完，满堂死寂。所有人都被赵致远这冷酷的构想惊得说不出话来。
许久，周德威才长长吐出一口气，浑浊的老眼里重新亮起了光。
“好！好一个以关中为棋盘，以长安为弃子！长史的魄力，老夫……服了！”
“传我将令！”这位沙陀老将猛的站起身，身上的甲胄铿锵作响。
“即刻起，安西大都护府所属各部，按长史军令行事！有敢迟疑、违抗的，立斩不赦！”
军令一下，整个长安城立刻高速运转起来。
周德威亲自点齐新编的第二、第三镇戍军，又从降卒中挑了两万精壮的关中本地兵，凑足四万大军，号称十万。他们没带任何攻城器械，只带了口粮、兵刃和筑城工具，第二天凌晨就开出北门，沿着泾水河谷，急行军赶往百里外的泾州。
降将李环与武三思也各自领了帅印，整合了六万多人的兴业工兵营，大张旗鼓地兵分两路。一路打出西征陇右的旗号，沿着渭水向西进发；另一路号称东出讨逆，擂着战鼓，朝着潼关方向虚张声势。
这两支队伍更像在武装游行。他们每到一处都不攻城，只在城外扎营。白天操练，晚上点起几百堆篝火，把营地照得通明，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来了。
而高顺率领的讨逆游击都尉最为精锐，行动也最隐秘。命令下达的当晚，五百名士兵换上猎户和流民的衣服，带上足够一个月的干粮军械，一人三马，悄悄从南门离开，消失在秦岭的夜色山峦里。
赵致远将他们投入了无人知晓的暗处，等待他们在关键时刻，从意想不到的地方，刺出致命一击。
不过三天，长安城就迅速空了下来。
大军一走，城里顿时冷清下来。赵致远坐镇大都护府，抓紧时间做最后的布置。
府库里带不走的钱粮布帛，他下令全部分给城中百姓和留下的降卒家眷。量天司的官吏们则不眠不休，把所有重要的图册、户籍和档案都装上几百辆备好的大车，准备随时转移。
“大人，”静安司主事阿布思看着物资清单，有些担心，“这么一来，长安就真成了一座不设防的空城。要是刘知俊的旧部作乱，或者晋军的探子进来，我们……”
赵致远看着窗外萧瑟的城市，语气平淡：“不入虎穴，焉得虎子。”
“守着这座城，就是守着一个火药桶。只有把它扔出去，才能让那些想来捡便宜的家伙自己先打起来。”
第五天清晨，最后一份卷宗装上马车后，赵致远走出了府衙。他在这里待了不到半个月，却搅动了整个关中风云。
他头也不回地翻身上马，只带着几百玄甲亲卫和几十车重要的档案图册，从北门出去，追赶周德威的大军去了。
他身后，是一座等待着新主人的空城。
这盘以天下为棋局的豪赌，最关键的一步，终于走出来了。
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关中。
长安城外的伪梁降将营地里，当刘知俊听到汉军主力全部北上，长安城防空虚的消息时，他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他不明白，那个叫赵致远的年轻人，为什么在局面大好的情况下，走出这么一步险棋。
而在更远的凤翔府，那些还在抵抗的伪梁残部和地方豪强确认消息后，一个个都喜出望外。在他们看来，这肯定是汉军内部出了问题，要不就是被北方的晋王吓破了胆，急着逃跑。
一个夺回长安，翻盘的好机会，就这么摆在了眼前。
一时间，关中各方势力都开始蠢蠢欲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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