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下,书房内空气凝滞。
江绮风握着笔的手猛地一紧,他抬眼看向妹妹,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他嘴唇翕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
最终却只是颓然垂下眼,盯着案上墨迹未干的公文,哑声道:
“我……还有几份紧要奏折需拟。你们……去吧。”
江绮露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,心中叹息。
她没有再劝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起身离开。
八月初一,恰是吉日。
清晨天色澄澈,江绮露踏出府门,马车已候在江府阶前。
她正欲上车,车帘却从内里被一只手掀开,露出江绮风平静却难掩疲惫的面容。
“哥哥?”
江绮露微怔。
“上车吧。”
江绮风声音有些沙哑,移开了视线:
“今日……恰巧得空。”
江绮露心头微涩,没再多言,沉默地上了马车。
车厢内空间不大,兄妹二人相对而坐,一时无言。
瑞云寺今日因着方岚前来而提前清了场,显得格外清幽寂静。
他们到得稍早,在寺门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镇国公的马车才缓缓驶来。
方峘先跳下车,伸手扶下妻子千滢公主苏景玥,随后才是今日的主角方岚。
她今日穿着一身湖水绿的素净衣裙,未施脂粉,长发简单绾起,只簪了一支碧玉簪。
阳光落在她脸上,照出几分透明的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。
见到江家兄妹,她脚步微顿,随即上前,敛衽行礼。
“江大人。”
江绮风喉结滚动了一下,袖中的手悄然握紧,面上却只能维持着惯常的温雅:
“昭华郡君。”
方峘是个爽朗性子,虽知姐姐心事,却也强打精神寒暄了几句。
苏景玥倒是心思细腻些,看出气氛微妙,拉了拉丈夫的袖子,笑道:
“早就听说瑞云寺后山的风景极美,和安哥哥,陪我去瞧瞧可好?姐姐有清平姐姐着说话,咱们就不在这儿碍眼了。”
方峘会意,忙道:
“正是。江相,清平郡君,我与公主先去后山转转,阿姐就拜托你们了。”
江绮露点头:“公主与郡马自便。”
目送方峘夫妇相携离去,气氛更显凝滞。
方岚垂着眼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绣着的缠枝莲纹。
江绮风站在她身侧一步之遥,目光落在远处巍峨的佛殿飞檐上,薄唇紧抿。
最终还是江绮露打破了沉默:
“哥哥,宁怡,你们先去佛前上香吧。我有些私事,需去寻空云大师一趟,稍后再来寻你们。”
江绮风猛地看向她,眼中带着询问。
江绮露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,示意他安心。
方岚也抬眼看来,轻轻点头:
“棠溪自去便是。”
江绮露便不再多言,转身朝寺院深处走去。
她确实要去找空云大师,但更重要的,是去看看唐霜。
唐霜所在的禅院在后山最僻静处,树木掩映,少有人至。
江绮露悄无声息地落在院中,目光扫过四周。
空云大师安排的哑仆正安静地洒扫庭院,见她到来,只无声地合十一礼,便继续低头做事。
禅房的门虚掩着。江绮露推门而入,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焚香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屋内陈设简单,一床一桌一椅,窗明几净。
唐霜正坐在窗边的蒲团上,背对着门,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那株枝叶繁盛的大树。
她穿着干净的素色棉袍,头发梳得整齐。
侧脸在阳光下,显出苍白和宁静。
若非江绮露知道内情,几乎要以为她只是在此静修。
“唐霜。”
江绮露轻声唤道。
窗前的人没有反应。
江绮露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,平视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依旧美丽,却空洞无神。
她口中正无意识地哼着一支破碎的不成调的曲子,就像是幼时哄睡的童谣。
江绮露心中五味杂陈。
眼前这女子,本应是真正的江家小姐,享尽父兄疼爱,平安喜乐一生。
却因洛戢的私欲和自己的介入,被夺走身份,被养废心智,又在家族倾覆、父亲惨死、自身流放的连番打击下彻底崩溃。
自己救下她,安置她,是对是错?
她伸出手,指尖凝聚起一点冰蓝色的灵光。
灵力缓缓渡入唐霜眉心,试图探查她混乱的神识。
然而,那神识世界一片混沌,充满了恐惧、怨恨、破碎的记忆和尖锐的痛苦回声,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。
自己若强行梳理,或许能让她恢复片刻清明,但更大的可能是彻底摧毁她本就脆弱的心神。
江绮露指尖的灵光缓缓熄灭。
她收回手,看着唐霜依旧空洞的双眼,心中涌起一股深沉的无力与悲哀。
或许,对唐霜而言,沉浸在这疯癫混沌的世界里,忘却所有不堪的过往,才是最大的仁慈。
清醒地面对真相,反而太过残忍。
“就这样……也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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