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便是八月十五。
中秋宫宴历来是皇室与重臣共聚的盛事,今夜更是座无虚席。
池中倒映着皎洁月轮与璀璨宫灯,波光粼粼,恍若碎银铺就。
月色如醉,丹桂的香气从御花园深处弥漫开来。
祁阳宫内,丝竹声悠扬婉转,宫人捧着各色瓜果糕点鱼贯而入。
江绮风坐在文臣之首席,一袭深紫朝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。
他微微垂眸,视线落在殿外那株已有零星黄叶的银杏上,神情沉静。
“江相。”
身旁有同僚低声唤他,江绮风才回神,微微颔首示意。
他端起青玉酒杯浅啜,目光却不由落在对面亲王席间。
翊王苏景宥携王妃方岚刚刚入席。
方岚身着王妃朝服,眉眼低垂,由宫女搀扶着在苏景宥身侧落座,仪态端庄。
江绮风执杯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此刻,当真正见到方岚那一身象征他人之妻的装束,胸腔中那股被强行压抑的钝痛依旧翻涌而上。
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,却仍用余光瞥见她执起酒杯时微微发颤的指尖。
方岚落座时,终于还是抬了眼。
隔着数丈距离,隔着满殿的歌舞升平,她看见了江绮风。
他瘦了。
本就清俊的轮廓如今更见嶙峋,眼下有淡淡青影,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温润,却失了生机。
她的心猛地一缩,那瞬间几乎要落下泪来。
可她没有,只是轻轻别过脸,接过素兰递来的酒盏,指尖冰凉。
苏景宥侧首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方岚微微颔首,仪态完美。
没有人看见她衣袖下紧握的拳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自八月初一瑞云寺一别,江绮风已半月未见她。
那日她大婚,他以病为由告假未至,实则是在府中独坐。
此刻,方岚正与旁座一位郡王妃低声说话,侧脸在宫灯映照下线条柔和,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。
可江绮风记得,从前方岚笑起来不是这样的。
她会眼睛弯成月牙,会不经意露出一颗虎牙。
那样的笑,他已许久未见。
后来他知晓真相之后,悄悄去了瑞云寺,在空云大师的引荐下见到了唐霜。
那个本该是他妹妹的女子,蜷缩在禅房角落,目光空洞,嘴里喃喃着些破碎的词句。
空云大师说,她有时清醒,能认人,多数时候便这般痴痴傻傻的。
老僧的声音慈悲平和:
“这些日子,一直是清平郡君暗中照拂。”
江绮风闭上眼睛。
那一刻,彻底击碎了他对人间温情的最后一丝幻想。
可奇怪的是,当真相赤裸裸摆在面前,他对那个顶替了唐霜身份、欺骗了他整整二十年的女子,竟生不出预料中的恨意。
身份是假的,连那些温情或许也掺杂着愧疚与算计。
可那些书信呢?
那些年他在上京城每月都会收到的家书,字迹从稚嫩到娟秀,絮絮说着家中琐事,嘱咐他添衣加餐。
那些字字句句的关怀,难道也能作假吗?
还有唐霜。
她本可以任由这个真正的江家女儿自生自灭,却选择了暗中照顾,甚至容忍对方的陷害。
许是因为空云大师那句叹息:
“江施主,这些年为你分忧解难的,皆是如今这位‘江绮露’。她虽顶替了身份,却未曾负过这份兄妹之情。”
也许是因为这几日他暗中查证,发现这些年江家在朝堂数次危机中化险为夷,背后竟多有她暗中筹谋的影子。
又或许,是因为她离府前那双盛满愧疚与决绝的眼睛,像极了许多年前母亲病逝前望着他的模样。
“左相大人。”
一声温润的呼唤打断了江绮风的思绪。
他抬眼,见苏景安正含笑举杯走来。
这位刚刚复起督办漕运的竑王殿下今夜一身靛蓝蟒袍,气度从容,全然不见数月前被禁足时的阴郁。
“殿下。”
江绮风起身行礼。
苏景安虚扶一把,声音压低几分:
“听闻前几日江大人告假休养,可是身体不适?如今可大好了?”
这话问得关切,江绮风却听出其中深意。
自方岚大婚后他便告假,朝中已有流言猜测他与翊王不睦。苏景安此问,既是试探,也是拉拢。
“劳殿下挂心,只是旧疾复发,休养几日已无碍。”
江绮风滴水不漏地答。
苏景安笑了笑,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对面翊王席,随即压低声音:
“令妹清平郡君今夜似乎未至?可是身子还未痊愈?”
江绮风心中一凛,面上却依旧平静:
“舍妹前几日染了风寒,臣已替她向宫中告假。”
“原是如此。”
苏景安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:
“清平郡君体弱,是该好生将养。说起来,本王前些日子得她相助,还未正式道谢。待她病愈,还望左相代为转达本王的问候。”
江绮风不动声色地应下,心中却警铃大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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