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汽袅袅,模糊了杯沿。
赤铜杯壁在冰天雪地里,泛着一点暖金的微光。
那香气固执地往鼻端钻,勾动着某种被遗忘许久的、关于“温暖”的身体记忆。
她没有去碰。
理智在提醒她来路不明之物绝不可入口。
可她却在望着那缕热气时,微微震颤了一下。
三百年了,就连姨母带来的吃食,也总是精致、合规,带着抚慰与补偿意味的,却从没有这样……
随手分来的、带着体温的寻常热饮。
她抬起眼,再次看向他。
他依旧安静地坐着,侧脸被残余的极光微晕勾勒出清峻的线条。
饮茶的动作不急不缓,目光落在远处重新被寒雾笼罩的荒原,似乎全然不在意她是否接受。
好像在他眼里,她不是什么身世复杂、需严加看管的洛族少主,只是一个同样在这荒僻之处、可能被冻到的陌生人。
风又起,卷起冰碛石缝隙里的雪沫,扑打在脸上,细碎而刺痛。
洛清霁终是伸出手。
指尖触到赤铜杯壁的瞬间,温热的暖意顺着指尖猛地窜上来,让她几乎打了个寒噤。
原来自己的身体已经这么冷了。
她将杯子拢在掌心,没有立刻喝。
热度穿透冰冷的皮肤,一点点渗进去。
“你不怕我?”
她开口,声音因长久的沉默和寒冷,有些低哑干涩。
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。
玉徵闻言转过脸来。那双墨玉般的眼睛清晰地看向她,依旧平静无波,仿佛她问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问题。
“怕?”
他微微偏了下头,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眼角那点泪痣显出来些:
“为何要怕?”
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,只是纯粹的疑问。
洛清霁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说话。
掌心的暖意持续不断地烘着,指尖的麻木感在消退,生出些微刺痒。
她忽然意识到,自己此刻的模样大概确实没什么威慑力:
独自坐在荒僻冰原,衣着单薄,脸色想必也是冻透了的苍白,周身除了戒备的冷,并无多少力量外泄的迹象。
“此处是洛族地界。”
她慢慢道,语句简短,试探的意味清晰:
“外人罕至。”
“嗯。”
玉徵点了点头,承认得干脆:
“确实僻静。我循着一些旧籍记载,来找几味冰原特有的药草。远远看见这边似乎有灵力微光,以为是某种罕见冰晶,便过来看看。”
他语气坦然,目光扫过她周身,又补充道:
“倒是打扰你清修了。”
解释合理,态度坦然。
洛清霁垂眸,看着杯中晃动的浅琥珀色茶汤。
枣香与姜味蒸腾上来,温暖湿润。
她极轻地抿了一口。
热流顺着喉咙滑下,迅速在冰冷的胸腔里化开一小团暖意,四肢百骸似乎都随之轻轻一颤。
很普通的味道,甚至有些过于朴素直白的热辣。
却比她三百年来喝过的任何灵泉仙酿,都更真切地熨帖了这具寒冷躯壳的某处。
“多谢。”
她低声道,两个字说得很轻。
玉徵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,弧度极小,转眼即逝。
“举手之劳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:
“若无事,我该继续去寻药草了。天色将暗,此地入夜后……”
他停下,没说完,但意思明显。
他要走了。
洛清霁握着温热的杯子,看着他又斟满自己那杯,将小壶收回锦囊。
动作不紧不慢,并无刻意停留或进一步攀谈的意思。
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偶遇。
就在他起身,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冰屑,准备离开时,洛清霁忽然又开口:
“你找什么药草?”
玉徵脚步微顿,回身看她。
洛清霁依旧坐在冰石上,捧着那杯已喝了一半的茶,眼眸在渐浓的暮色里,映着最后一点天光。
“墨心兰,只在极阴寒的冰碛石背阴处,附着于某种黑色苔藓上生长,百年一现,现仅持续月余。”
他答道,语气依旧平淡如介绍:
“还有一些伴生的冰魄蕨。记载说这片区域曾有踪迹。”
墨心兰。
洛清霁知道这种灵草,性极寒,是炼制某些镇压心魔、冷凝神魂类高阶丹药的辅料之一,确实珍稀难寻。
洛族库藏里似乎也只有少许干品。
他说的特征,也与典籍记载吻合。
“从此处往西北,约百里,有一片更为古老的冰蚀洼地,黑色玄武岩裸露较多。”
她声音依旧平淡,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:
“墨心兰喜附阴寒黑石,或许那里机会大些。”
玉徵闻言,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。
他显然没料到她会接话,更没料到会得到这样具体的信息。
“多谢指点。”
他郑重道,抬手行了一个很简单的平辈礼:
“省却我许多盲目搜寻的功夫。”
洛清霁略一颔首,算是接受了他的谢意,随即移开目光,重新投向晦暗的荒原,摆出了谈话结束的姿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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