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身高五尺半尺,在倭国人中已算出类拔萃,肩宽背厚,腰身如桶,披着一件用黑熊皮缝制的厚重裘袍,裘毛蓬乱,边缘磨得发白,领口处露出粗糙的脖颈,青筋毕露。
脸庞方正而黝黑,颧骨高耸,鼻梁宽厚,左颊有一道自耳根斜拉到下颌的旧刀疤,疤痕发白,扭曲着牵动嘴角,让他的表情常年带着几分狰狞。
双目深陷,瞳仁漆黑如墨,目光却锐利异常,扫过之处如刀锋掠过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须髯浓密,绕颌而生,乌黑中夹杂几缕灰白,扎成一束粗辫垂在胸前,随风微微晃动。
他头戴一顶简陋的铁兜鍪,鍪顶插着三根染红的雉鸡翎,翎毛已有些枯焦,却依旧在火光中摇曳生姿。
腰间横挎一柄长柄太刀,刀身宽阔,刀鞘上缠着精致的花布,布条末端打结,沾着干涸的血迹。
右臂裸露在外,肌肉虬结,青筋盘绕,左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土与血垢。
此人正是此次叛乱的主角,自称东国新皇的平将门。
平将门站在帐前,火光映在他脸上,将那道刀疤拉得更长,显得格外狰狞。
营中喧嚣声瞬间低了下去,武士们停下低语,农夫兵丁匍匐于地,家臣们放下手中吃食,小步急驱,齐齐奔来行礼。
平将门目光缓缓扫过全营,声音低沉而沙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儿郎们,京都那帮公卿小儿,已是惊弓之鸟。熙子那贱婢,也敢妄称摄政,真是大逆不道!咱们东国男儿,血性未冷!待粮草一到,便直捣京都,还于旧都。”
营中响起零星应和声,却远不如他想象中热烈。武士们低头不语,农夫兵丁眼神空洞,火堆噼啪作响,映得众人面孔忽明忽暗。
平将门眉头一皱,目光落在粮草堆旁那几名家臣身上,声音更冷:“粮道补给如何?”
一名家臣匍匐上前,声音发颤:“禀新皇,三河庄园三日前送来一批米袋,可……可只够支撑十日。箱根峠大雪封路,后续粮车难行……”
“八嘎!”平将门低吼一声,嗓音低沉压着满腔怒火。
平将门一脚踹在那家臣肩头,将人踢翻在地,撞上粮垛,米袋散落一地,尘土飞扬。
暴土扬尘之中,他的刀疤如一条扭动的赤蛇,狰狞得几乎要撕裂整张脸。
“十日?”他声音如闷雷,“沿途庄园的粮饷,是本将门一刀一枪逼出来的!三河、武藏、常陆,哪个不是我平家旧部?老子穷搜东国,硬是从那些地头蛇手里抠出这些粮,你们竟敢说只够十日?!”
家臣们噤若寒蝉,头埋得更低。平将门胸口起伏,目光如狼扫过全营。
那一万五千之众——他对外号称三万——也就是攒鸡毛凑凑胆子,壮壮声势。
真正能战的老武士不过三四千,余下的尽是农夫、小偷、山贼和被强征的庄园丁壮。
这些人跟着他打旗帜、喊口号容易,真要让他们冒着满天飞矢,去啃京都的硬骨头,便一个个如同土鸡瓦犬一般。
平将门本意在意恫吓住京都的朝廷。
去年秋末起兵时,他便故意放慢脚步,一日只行二十里,沿途大肆张扬“新皇西征”的旗号。
消息如雪球般滚向京都:平将门拥兵三万,剑指平安京。
那些公卿小儿最怕的就是东国蛮子的血性,他要用这股“声势”活活吓垮朱雀天皇。
最好兵不血刃,便让那软骨头的病秧子天皇亲手献上玉玺,自己坐上真正的皇位。
或者让京都的公卿们私下转投他的麾下,能够里应外合。
最不济也要让沿途的豪强看着这等威势,纳头便拜,纷纷投效过来。
谁知道传回来的消息似乎不太对,朱雀朝廷那边没啥动静,自己派去打前站的平良文居然战死在难波湾附近。
这个头没开好,后续的关东各个守护大名和豪族就不好忽悠了。
平将门原以为“新皇西征”的旗号一打出去,东国豪强会如雪片般投效,谁知那些世代盘踞关东的守护大名、豪族们却一个个装聋作哑。
去年秋末起兵时,他还以为凭着“东国新皇”的名头和三万虚张声势的兵马,能让关东震动,谁料真正肯出兵出粮的寥寥无几。
他一怒之下,先拿了两家态度暧昧的守护大名开刀。
第一家是常陆国的佐伯氏,家主佐伯忠景素来与平将门不睦,接到“新皇”檄文后只敷衍送了些米粮,却不肯出兵。
平将门当即亲率三千精锐夜袭佐伯氏主城,一夜之间屠灭佐伯忠景全族,烧掉天守阁,首级挂在城门示众。
消息传开,东国震怖。
第二家是上野国的藤原氏分支,家主藤原基衡仗着与京都藤原本家有远亲关系,表面应承,暗中却拖延观望。
平将门二话不说,亲提两千兵马直扑上野,火烧藤原基衡祖宅,将其满门三百余口尽数屠戮,头颅堆成京观,插在官道旁示警。
这两场血腥屠杀,确实震慑了关东诸豪强。
剩下的大名、守护代、豪族见风使舵,纷纷送来米粮、马匹、武士,表面上称臣“新皇”,实则各有心思,只想借看朝廷与平将门两败俱伤,自己还是做个封国的土皇帝。
平将门靠着这两场屠杀,勉强又凑齐了万余兵马,又强征沿途农夫、流民,号称五万,浩浩荡荡西进。
然而,声势虽大,补给线却越拉越长。
从下总、常陆、上总三国搜刮来的粮草,沿东海道一线运送,道路崎岖,冬季雪封,牛车马匹日行不过二十里。
箱根峠积雪封路,粮车卡在隘口,后面催得急,前头推不动,沿途庄园又被征发一空,后勤彻底吃紧。
平将门无奈,只得在美浓国赤坂一带扎营休整。
赤坂丘陵南麓的狭长谷地,地形险要,前有长良川支流阻隔,后靠山脊,左右皆是陡坡密林,易守难攻。
他将主力屯于此地,派人四处催粮,试图拖延时日,等京都内部在压力下自己先乱起来,或是等关东更多豪强投效。
如今粮草运输遇到阻滞,平将门在营帐前来回踱步,思忖着,干脆趁着粮饷未断,率先对京都发动一次奇袭。
他正犹豫间,突然听得营外似有马蹄奔腾之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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