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枪不是棍,刺要准,收要快。”郭震走到石怀恩身边,按住他枪杆,“再来。”
少年重重点头,深吸口气,再次突刺。
这回枪尖稳了许多,带起破风声。
旁边独眼老卒低声道:“郭司马,这些娃子真能上阵?某看着他们长大,小时候还在校场边爬呢。”
“他们的阿耶是唐人,他们便是唐人。”郭震目光扫过场中一张张年轻却坚毅的脸,“这半年来,守城战死的二百余人里,有六十三个是这样的孩子,他们用血证明了自己配得上唐籍。”
老卒哑然,他想起那些战死孩子的模样——有的金发被血黏在额上,有的碧眼至死圆睁望着东方。
他们喊着“大唐万胜”冲锋,倒下时手中紧握的,是父辈传下的、刻着“陇右李”“河洛张”的唐横刀。
“发兵器吧。”郭震道,“刀枪弓弩,按前日编队分下去,最近几天怕是有场硬仗。”
“郭司马怎知?”
“吐蕃人也快耗不起了。”郭震望向城外连绵的营火,“探子回报,他们四处筹粮,想来是西线粮草吃紧,必会急着破城。”他顿了顿,“传令下去,今夜全军饱食,枕戈待旦。”
此时的郭震当然不知道,江逸风把吐蕃的赤雪仓烧了。
土城墙顶处,几个老卒正解裤对着城外吐蕃的斥侯游骑撒尿。
尿线在夜风中飘散,落入墙下黑暗。一人边尿边哑声笑骂:“吐蕃狗,来喝某的尿。”
另一人高喊:“明日某的刀更解渴。”
众人哄笑,笑声中,一个红发碧眼的少年抱着弓走过,闻言也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——那牙形竟有些尖,带点胡人特征。
老卒系好裤带,拍拍少年肩膀:“石小子,怕不怕。”
石怀恩挺直腰板:“阿耶说,咱石家从曾祖那辈就跟着天可汗征战,怕就不是石家人。”
“好小子。”老卒从怀里摸出半块胡饼塞给他,“省着点吃,明日饱了才有力气杀敌。”
少年郑重接过,小心翼翼揣进怀里。
他转身望向东方夜色,轻声问:“叔,长安……真像歌里唱的那么好吗。”
老卒沉默了,他其实也没去过长安,只是听父辈说过。
最终只道:“等你打退了吐蕃狗,自个儿去看看。”
“哎。”少年重重点头,眼中闪着光。
不知谁先喊了一声:“不退!”
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,最终汇成一片低哑却坚硬的浪潮,在城头层层荡开。
红发少年、金发青年、黑发老卒,所有人都朝着城外黑暗,嘶声喊出那两个字:
“不退!”
“不退!”
郭震按刀立在垛口后,听着这混杂着河洛官话与胡人口音的吼声,望着那些在火光中明灭的、深浅不一的面孔。
这些孩子身上流着胡汉交融的血,长着异域模样的脸,可骨子里认的、心里装的都是大唐。
这就够了。
夜风更劲,卷起沙尘,模糊了天地界线。
而城头那一声声“不退”,如钉子般楔进寒夜,楔进这片即将被血浸透的大漠。
城外三十里,吐蕃大营。
中军大帐内,牛油火把烧得噼啪作响。
娘·莽布支踞坐虎皮垫上,手中捏着一卷羊皮信报,指节捏得发白。
他年约四十有余,面庞赤红,高鼻深目,左耳坠着枚金环,此刻那环正随他粗重的呼吸微微颤动。
帐下左右分坐着两人。
左首是吐谷浑小王坌达延墀松,三十出头,披发左衽,腰悬弯刀,眼神如鹰隼。
右首是西突厥叶护阿史那忠节,年近五十,满脸风霜,虽着突厥皮袍,肩上却披着吐蕃赏赐的猩红斗篷。
“赤雪仓。”娘·莽布支从牙缝里挤出三字,将信报重重拍在案上,“十万石粮草,三年积蓄,一把火烧成白地。谁干的?”
帐内死寂,坌达延墀松垂眼把玩刀柄,阿史那忠节则盯着案上那杯已冷的马奶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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