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一步三回头,望着火海中那些带不走的粮山,眼眶发红。
谷内惨状,此刻方完全显露。
栅门废墟处,残肢断臂与木石碎屑混作一团,血浸沙土成泥。
墙头跌落者尸首枕藉,有的已被践踏成肉泥。
仓区间横七竖八倒着守军与农奴的尸体——守军多死于刀箭,农奴则多是在混乱中被踩踏、推挤致死。
最惨的是那些重伤未死者。
一个焉耆兵被压在半截梁木下,肠肚流出,还在微弱呻吟;
几个回鹘汉子在争抢中互砍重伤,此刻靠着燃烧的仓壁,眼睁睁看着火苗舔近。
王泓率人最后巡视一圈,见无可挽救,拔马便走。
出谷时,他回头望了一眼。
赤雪仓已成赤焰狱。
黑烟蔽日,火光映天,三十七座赭红仓廪在烈焰中扭曲坍塌,像三十七具燃烧的巨尸。
焦臭与肉香、粮香混成一种诡异的气味,随风飘出十里。
江逸风勒马谷外高地,静静望着这片火海。
五千回鹘骑手已集结完毕,人人马上驮着新得的兵甲,虽面上仍有不舍,眼中却多了层狠厉——那是见惯生死、舍却拖累后的光。
“走。”他调转马头,向西。
身后,红仓廪在烈焰中轰然倒塌,扬起漫天火星,如同祭礼。
这把火,烧掉了十万石粮草,烧掉了回鹘人最后的拖累。
也烧出了一支轻装快马、甲坚刀利的狼骑。
疏勒城头,暮云如血。
郭震按刀立在垛口,目光越过城外连绵的敌营,投向东方。
那里本该有来自龟兹的烽烟信号,今日却只见苍黄的天穹。
风卷起沙砾,打在土墙上沙沙作响。
“郭司马,”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,是个独眼老卒,脸上刀疤从左额划到右颌,鼻梁都歪了,“东边还是没动静。”
郭震没回头,只问:“粮仓清点完了。”
“清点了,存粮还能撑两月,若再减半分发,或可延至三月。”老卒顿了顿,“只是伤药快尽了,箭矢也只剩三成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郭震转身,走下城墙。
土阶狭窄陡峭,他脚步却稳。
在这座城里守了几年,每一块夯土、每一处裂缝,他都熟稔如掌纹。
校场上,火把通明。
千余青壮列队而立。
火光映照下,可见一张张年轻的面孔——深目高鼻者十之七八,发色各异:
有如粟特人般的棕红卷发,有似吐火罗人的浅金色直发,更有介于黑褐之间的杂色。
肌肤多被大漠风沙染成赭褐色,唯眼眶深邃处保留着胡人的轮廓。
这些便是疏勒城的唐军后人。
他们的来历,郭震再清楚不过。
自贞观年间安西都护府设立,大唐儿郎万里戍边,一守便是数十载。
长安路远,东都梦遥,多少士卒从青丝守到白发,终究等不到归期。
朝廷虽有“边军可携家眷”之令,可真正愿随夫婿远赴绝域的唐家女子,百中无一。
于是戍卒们便与当地女子结缘。
有粟特商贾之女,有吐火罗牧人之妹,更有被俘后安置的突厥、回纥妇人。
胡女不嫌戍卒清苦,戍卒不计胡女出身,在这绝域边城相依为命,生儿育女。
这些孩子自幼长在唐营,说唐话,习唐礼,认大唐为故国。
可血脉里的胡人特征,却如烙印般显在脸上——那个正练习枪刺的少年叫石怀恩,他母亲是焉耆舞姬,故他生得一头棕红卷发,碧眼如猫;
旁边擦拭横刀的汉子叫安守义,父为陇右府兵,母是粟特织女,鼻梁高挺如鹰喙;
更远处那个试弓的年轻人叫白孝德,金发浅瞳,其母乃龟兹王族远支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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