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,乌执其实在沈文渊靠近吊脚楼时便已察觉。他悄然起身,立于窗后阴影中,冷眼看着沈文渊将那团皱巴巴的纸条扔进沈知意的窗户,又看着那人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侥幸,悄声没入夜色。
他没有立刻现身阻拦,只是无声地划破指尖,几滴殷红的血珠渗出,并未落地,而是在他指尖萦绕片刻,竟化作数只细小的、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墨色蜘蛛,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,如同无形的监视者,将沈文渊牢牢锁定。他认得沈文渊,也知道其阿公沈荆是卓长老的师兄,有些来历。在巫滕寨时,他并未对沈文渊下杀手,只是种下魇蛊,让他夜夜噩梦缠身、精神萎靡,无法再分心顾及沈知意而已。他无意取他性命。
然而,当沈文渊自以为安全,在返回住处的僻静小路上喘息时,清脆的银铃声却如同索命符般,在他身后徐徐响起。
沈文渊骇然回头,看到月光下乌执那张精致却冰冷的脸,以为密信之事败露,自己必死无疑,反而生出几分破罐破摔的勇气,视死如归地仰头道:“你……你就算杀了我,我也不会告诉你我跟表妹说了什么!”
乌执缓步走到他面前,绿色的眼眸在月色下如同寒潭,无半点波澜:“我没必要杀你。”他的声音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离开这里。永远不要再靠近沈知意。”
他微微俯身,逼近沈文渊惊恐的双眼,一字一句,如同命运的宣判:“因为她,永远不会走出这座大山。”
……
自沈文渊的尸身被抬走,那截银白蛇蜕成为“铁证”后,沈知意便开始了她无声却决绝的抵抗。她像一株被骤然掐断了所有光源和希望的向日葵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下去。
她不再进食,也不再饮水,只是终日躺在床上,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,任由自己的身体在寂静中慢慢耗竭,走向衰亡。一种巨大的、无法言说的绝望和负罪感笼罩着她——表哥是因她而死,而她,却被困在这个“凶手”身边,无能为力。
乌执看在眼里,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绿眸深处,终于裂开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焦灼。他换着花样做饭,试图勾起她一丝食欲。清晨采摘带着露珠的鲜嫩野菜,熬煮清香扑鼻的米粥;正午用山间野菌炖煮鲜美的汤羹;傍晚甚至亲手做了她曾经随口夸过一句的、外寨那家铺子的米酒汤圆,上面细心地撒着他赶在日出前、踏着晨露去后山采摘的最新鲜的金黄桂花。
然而,任凭食物香气如何诱人,沈知意都只是漠然地瞥一眼,然后闭上眼,毫无反应。那勾人食欲的香气弥漫在两人之间,只剩下无尽的苦涩和难堪。
她不吃,乌执只能强行动手。他捏开她的下颌,将温热的流食一点点灌进去。沈知意无力反抗,只能任由那带着桂花香气的甜腻液体滑过喉咙,呛得她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。灌下去几口,总能吊住她一口气,却也加深了她眼中的恨意和屈辱。
“阿意,”乌执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,“你用这种办法……逼我吗?”
沈知意缓缓转过头,脸上露出一抹病态而虚弱的笑,眼神却冰冷:“你不放我走,那就只能看着我死。或者……”她顿了顿,笑容加深,带着一种残忍的意味,“你也可以给我一个痛快。”
乌执不喜欢这样的沈知意,非常不喜欢。他怀念那个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,会用甜腻腻的嗓音一声声唤他“阿执”,眼睛里闪着狡黠和好奇光芒的少女。而不是现在这个,视他如仇雠,直呼其名,甚至不惜以生命为筹码来威胁他的、苍白而决绝的影子。
沈知意,当真如她的名字一般,心意转变之快,决绝之甚,远超出他最初的预料。而她,似乎也笃定了他舍不得看着她死,还在利用这份他无法收回的感情,作为伤害他的利器。
“阿执,”沈知意又重复了那句让乌执心脏紧缩的话,声音轻飘飘的,却像淬了毒的针,“你不放过我,就杀了我吧。”
同时,她注意到乌执端着碗的手指,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,青筋隐现。她竟低低地笑了一声,带着嘲讽:“怎么,我又惹你生气了?你又要用那情蛊来折磨我吗?”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,努力支起虚弱的身子,苍白的脸上扬起一种破碎而诡异的笑意,问道:“乌执,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。”
她歪着头,故作思考状,语气却充满了恶意的揣测:“你是什么时候给我下的情蛊?是我第一次在山里迷路,遇到你的时候?还是……更早?”她低下头,喃喃自语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如同凌迟:“可能……从我第一次见你,你就给我下了吧?要不然,我为什么会像被灌了迷魂汤一样,那么不知廉耻地追着你,缠着你?原来……从一开始就是蛊的作用啊……”
这么多日来的禁锢、强迫、目睹的恐怖以及信任的彻底崩塌,早已将她最初那点或许存在过的、不纯粹的心动碾得粉碎。如今残存的,只有恐惧、怨恨和想要逃离的强烈欲望。她故意将一切归咎于情蛊,仿佛这样就能否定所有过往,也能让自己的痛苦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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