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‘兴隆’那边,尾巴处理干净没有?”孙万财喘着粗气问。
“都……都清理了,机器砸了,没用的都烧了,剩下的纸张油墨藏到老地方了。参与的人,除了‘过山风’那伙,咱们自己人,都……都让‘竹机关’的黑藤太君‘处理’了。”孙福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,声音发颤。
孙万财稍稍松了口气,但心头的巨石依旧悬着。假钞计划是他和“竹机关”的黑藤健一郎少佐合谋,本想一举击垮边区的金融尝试,顺便大发一笔横财,再向日本人表功。
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,不仅窝点被端,人赃并获,还彻底激怒了李星辰这个煞星。
“黑藤那边怎么说?”孙万财又问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。
孙福的头垂得更低,声音蚊子哼哼似的:“黑藤太君……说,说这次行动失败,损失帝国宝贵的技术人员和物资,他也很被动……让,让老爷您……自己想办法先避避风头。皇军……皇军暂时不便直接介入三河镇……”
孙万财的心,彻底沉到了冰窟窿里。他明白了,日本人这是要抛弃他这枚失去作用的棋子了!什么“不便直接介入”,分明是看他捅了马蜂窝,惹上了李星辰这个不要命的狠角色,想撇清关系!
“好,好,好得很!”孙万财气极反笑,脸上的肥肉颤抖着,“用得着老夫的时候,一口一个‘孙桑’,许以高官厚禄。出了事,就想把老夫一脚踢开?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!”
他跌坐回太师椅,胸口剧烈起伏。书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烛火噼啪的轻响。墙角的西洋自鸣钟滴答走着,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坎上,提醒他时间不多了。
李星辰绝不会善罢甘休,以他的手段和此时根据地军民对假钞案的激愤,随时可能打上门来。
跑!必须跑!离开三河镇,离开这片是非之地!去保定,甚至去天津,投靠日本人,或者干脆带着钱远走高飞!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就再也压不下去。孙万财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求生的、贪婪的光。
他猛地起身,对孙福低吼道:“快去!把库房里值钱又方便携带的,金条、大洋、古董、珠宝,还有那些田契、地契、商号的股契,全部装箱!
记住,只拿最值钱的!让账房把能动的现银都提出来!叫上最可靠的护院,准备车马,我们连夜出城,去保定!”
“老爷,这……商号、宅子、田产……都不要了?”孙福惊愕。
“蠢货!命都要没了,还要这些身外之物做什么?”孙万财厉声喝骂,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!快去!晚了就来不及了!”
孙福连滚爬爬地出去了。孙万财独自留在书房,看着满屋的奢华陈设,脸上肌肉抽搐,眼中满是不甘和肉痛。这是他半辈子巧取豪夺、苦心经营攒下的家业啊!如今却要像丧家之犬一样舍弃大半逃命……
他走到书案前,颤抖着手,铺开一张宣纸,拿起他最爱的那支狼毫笔,想写点什么,却心乱如麻,一滴浓墨滴在雪白的宣纸上,迅速泅开一团丑陋的黑斑,就像他此刻的心境。
不,不能就这么算了!他眼中闪过一丝怨毒。李星辰,梅如雪,还有那些穷棒子……等我孙万财东山再起,定要你们百倍偿还!
子夜时分,三河镇西城门。
夜色如墨,寒风凛冽。城门早已关闭,但守城的伪军小队长王疤瘌,正揣着刚刚到手的十根“小黄鱼”金条,点头哈腰地指挥手下,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门缝。
三辆蒙着厚重油布的马车,在十几名骑着快马、挎着长短枪的彪悍护院簇拥下,悄无声息地驶出城门,迅速融入漆黑的夜色,向着东北方向,保定城所在的位置疾驰而去。中间那辆马车格外沉重,车轮在冻土上留下深深的辙印。
孙万财裹着厚厚的貂皮大氅,蜷缩在铺着厚厚毛毯的车厢里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小箱子,里面装着他最值钱的珠宝、金条和几张关键地契。
他脸色灰败,眼神惊惶不定,时不时撩开车窗帘子往后看,仿佛黑暗中随时会冲出索命的恶鬼。
赶车的把式是他用了多年的老伙计,沉默地挥着鞭子。管家孙福坐在他旁边,怀里也抱着一个小包袱,脸色惨白,大气不敢出。
车队刚刚离开三河镇不到十里,进入一片荒凉的山道。道路两侧是黑黢黢的、光秃秃的山梁,在惨淡的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,夜枭的叫声凄厉,更添几分不祥。
突然!
“吁——!”
最前面开路的护院头目猛地勒住马,惊恐地望着前方。
只见前方道路中央,不知何时,静静地矗立着几十个黑影。他们如同从夜色中凝结出来的岩石,悄无声息,只有手中步枪上偶尔反射出的冰冷月光,和一双双在黑暗中灼灼发亮的眼睛,证明他们是活物。
没有喊话,没有警告。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、充满杀意的沉默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