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春二月,严寒依旧盘踞在太行山巅,但山脚下向阳的坡地,积雪已开始悄然消融,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冻土,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解冻特有的、略带腥味的潮气。
然而,在数百里外的太原城,日军占领下的“太平”景象,却与山区肃杀的备战氛围截然不同。
城墙上的膏药旗在尚且料峭的春风中猎猎作响,城门洞下,日伪军警对进出百姓的盘查依旧严厉,但街道上,似乎多了几分刻意营造的“繁荣”。
几家被日资或汉奸资本控制的商铺重新开张,挂着“中日亲善,买卖公平”的刺目条幅。偶尔有日军的卡车或轿车驶过,溅起化雪后街道上的泥泞。
更显眼的是,在原先督军府旧址、如今被改为“华北政务委员会文化局”的庭院内外,张灯结彩,停满了各式汽车、黄包车,穿着体面的长袍马褂、西装革履、甚至和服的身影进进出出。
空气中飘荡着劣质香水、雪茄烟和日本清酒的混合气味,与街角缩在寒风里乞讨的难民形成残酷对照。
一场由“华北方面军特务部文化课”主办、文化局承办的“中日文化交流暨新春恳谈沙龙”,正在这里举行。名义是“共商战后文化复兴,促进东亚文明融合”。
沙龙设在一间宽敞的西式大厅内,枝形水晶吊灯洒下昏黄的光,留声机播放着舒缓的西洋乐曲,长条桌上摆放着精致的点心、清酒和在这个季节极为罕见水果。
宾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低声交谈,脸上带着各种含义不明的笑容。
人群的中心,无疑是此次沙龙的主人,松本谦介。他今天没有穿和服,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藏青色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而富有亲和力。
他手持一杯清酒,正与几位本地的“文化名流”交谈,谈吐儒雅,引经据典,偶尔夹杂几句地道的山西方言俚语,引得周围人阵阵附和的笑声。
“自甲午以来,中日之间,误会颇深,实乃兄弟阋墙,殊为遗憾。”
松本谦介语气诚恳,对一位头发花白、穿着旧式长袍的老学究说道,“鄙人自幼仰慕中华文化,深知其博大精深,乃东亚文明之瑰宝。如今战事,实为不幸。然大东亚圣战之目的,正是驱逐西方殖民势力,共建共存共荣之新秩序。
届时,中日文化,自当摒弃前嫌,交融互补,焕发新生。譬如这晋剧,腔调慷慨,大有能乐之神韵,若能与日本雅乐相互借鉴,必能成就新的艺术高峰。”
老学究捻着胡须,面露得色,连连点头:“松本先生高见,高见!文化本无国界,贵国能乐,老朽昔年亦有耳闻,确是清雅脱俗。”
旁边一个穿着西装、油头粉面的中年文人连忙接话:“松本先生所言极是!如今一些激进分子,不识大体,一味鼓吹狭隘民族主义,抵制友邦之善意。
他们甚至毁坏文物,禁绝学术交流,实乃文化之罪人,文明之倒退!”此人乃是本地一份亲日报纸的主笔,姓汪。
松本谦介微微一笑,摇头叹息:“汪先生言重了。只是有些年轻人,血气方刚,受人蛊惑,不解时代潮流。更有甚者,某些武装团体,盘踞乡野,不事生产,专事破坏。
他们不仅对抗皇军,阻挠和平建国,更对地方文化教育横加干涉,灌输危险思想,致使许多学龄儿童失学,古籍文献散佚,实在令人痛心。”他语气沉重,仿佛真心在为中华文化的命运忧心。
“是啊是啊!”
“八路军那边,听说搞得乌烟瘴气,强迫百姓学些粗浅口号,真正的学问一点不教。”
“还是松本先生主持的文化局,拨款修复文庙,整理方志,这才是正道。”
周围几个依附日伪的文人、旧官僚纷纷附和,唾沫横飞地“控诉”着抗日根据地对文化的“破坏”,对松本主持的“文化亲善”事业歌功颂德。
大厅角落里,陈景安端着酒杯,有些心不在焉。他今天是被松本谦介以“青年才俊”、“留学精英”的名义特意邀请来的。
陈景安身上的西装笔挺,头发梳得油亮,但眉宇间却少了往日的顾盼自雄,多了几分困惑和不安。
那晚在栖凤坪与李星辰的激烈辩论,以及随后表妹苏婉清明显偏向李星辰的态度,对他冲击不小。他原本笃信的理念,在李星辰那些扎根于血火现实的诘问面前,出现了裂痕。
来到太原后,松本谦介对他礼遇有加,几次恳谈,言语间对他留学背景和“启蒙救国”的理念表示“理解”甚至“赞赏”,让他有些飘飘然,觉得终于遇到了“知音”。
松本还暗示,可以资助他在太原或北平创办一份“中立、理性、启蒙民智”的刊物,这正符合他的理想。
然而,眼前这沙龙上弥漫的虚与委蛇、对侵略者的谄媚、对抗日力量的污蔑,又让他感到极度的不适和虚伪。
尤其是听到那些人肆意贬低表妹正在从事的、那些虽然简陋却充满生命力的文化工作时,他心中更是不忿。他承认李星辰的路或许粗糙,但眼前这些人的“文化”,又高尚在哪里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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