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檀木公文盒“咔哒”一声合上,细微的声响在细雨淅沥的战后战场上,几乎微不可闻。李星辰将那叠标有“绝密”字样的文件卷了卷,塞进自己沾满泥污和血渍的军装内袋,紧贴着胸口。
纸张边缘摩擦着粗糙的布料,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某种隐秘的召唤。八千吨航空汽油,像一块滚烫的炭,烙在他的意识深处。
“司令员,这……”周文斌的目光落在那精致的木盒和那把被轻易打开的小铜锁上,欲言又止。他知道司令员从吉田那里缴获了私章,但这文件的内容……
“鬼子在张家口有个大油库。”李星辰言简意赅,声音被雨水润得有些低沉,“守备是独立混成第三旅团一部,还有特务机关。位置,西太平山,三号地下油库。”
他没有说“八千吨”这个数字,但“大油库”三个字,配合他此刻沉静如渊的眼神,足以让周文斌意识到其分量。
周文斌倒吸一口凉气,不是因为油库本身,而是因为李星辰话语里那份毫不掩饰的、冰冷的意图。
刚刚打完一场惨胜,部队伤亡近半,弹药消耗殆尽,伤员挤满了坑道,司令员自己也挂了彩……
这个时候,他脑子里想的,竟然已经是下一个目标,而且是深入敌后、重兵把守的燃料枢纽?
“司令员,部队需要休整。”
周文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雨水顺着他破旧的帽檐滴落,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理性一些,“伤员要救治,弹药要补充,战士们……太累了。
张家口是鬼子在察哈尔的重镇,守备森严,那个混成旅团虽然被我们打残了一部分,但肯定还有余力,加上特务机关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星辰打断他,目光扫过硝烟尚未散尽的战场。细雨冲刷着焦黑的土地,混合着暗红色的血水,在弹坑里汇聚成小小的、浑浊的水洼。
士兵们默默搬运着战友和敌人的尸体,表情麻木而疲惫,只有偶尔从担架白布下露出的、年轻甚至稚嫩的面孔,才会让他们动作停顿一瞬,然后更沉默地继续。
远处,隐约传来王军医嘶哑的喊声,催促着人手将重伤员往更干燥的坑道里抬。空气里弥漫着血腥、硝烟、雨水和死亡的气息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。
胜利了,但代价如此惨重。欢呼是短暂的,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茫然,和失去战友的钝痛。
“正因为需要休整,才更要动。”
李星辰收回目光,看向周文斌,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下,流过他新包扎好的左臂绷带,渗开一小片更深的湿痕,“鬼子这次吃了大亏,丢了制空权,地面部队被打垮,吉田那条老狗现在肯定像被踩了尾巴一样,会疯狂地调兵遣将,准备报复。
等他缓过气,把更多的飞机、坦克调过来,我们再想动,就难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冷了几分:“张家口的油,是鬼子华北航空兵的命脉之一。敲掉它,鬼子的飞机就得趴窝一半。至少三个月内,热河的天空,是我们的。有了这三个月,我们能做很多事。”
周文斌沉默了。他跟随李星辰时间不短,知道这位年轻的司令员看起来冷静甚至有些淡漠,但内心深处对时局的判断和战机的捕捉,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和远超常人的魄力。
他说的没错,被动防御,等着鬼子积蓄力量卷土重来,热河这点家底,经不起第二次“黑鹰”战机那样的消耗战。
那五百多架战机起飞一次,耗掉的油料就是个天文数字,司令员虽然没说,但周文斌能猜到,那些油肯定来之不易,用一点少一点。
“可是……”周文斌还是想挣扎一下,“张家口不是野狼峪,那是大城市,有城墙,有坚固工事,有重兵。我们刚打完硬仗,能拉出去执行这种任务的,满打满算,不会超过一个加强连。还要穿越上百里的敌占区……”
“所以不是强攻。”李星辰转身,朝着临时指挥部的方向走去,军靴踩在泥泞里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“是奇袭,是掏心。就像我们对付吉田的指挥所一样。人不在多,在于精,在于快,在于狠。”
他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,声音顺着风雨飘过来:“先把眼前的事做好。救治伤员,清点战果,安抚士气,补充弹药。让炊事班想办法,给战士们弄点热乎的,哪怕是野菜糊糊,多加把盐。另外……”
他侧过头,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用雨布和木杆匆匆搭起、不断有人进出的宽大帐篷,那是临时的重伤员集中处,宋慧敏和赵晓曼的身影隐约在其中忙碌。
“把学生慰问团和部队里能写会画、能说会唱的人都拢一拢。仗打完了,但人心不能散。笔杆子有时候,比枪杆子还管用。”
周文斌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:“您是说……成立宣传队?”
“对。”李星辰已经走远,声音融入雨幕,“名字……就叫‘星火’。星星之火,可以燎原。让宋慧敏牵头,赵晓曼协助。具体怎么弄,让她们拿个章程出来,晚上开会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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