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热河主峰阵地,一片相对平整、背风的山坡上。
硝烟味淡了许多,但焦土和血迹的痕迹依旧触目惊心。天空放晴了,难得的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,带着初春的微暖,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和悲伤。
牺牲战士的遗体已经就地掩埋,简单的木牌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名字,或者只有“无名烈士”四个字,在阳光下排成沉默的队列。
阵地上多了许多新面孔,是附近根据地紧急补充过来的新兵,大多面容青涩,带着对战场既恐惧又好奇的神情,跟在老兵后面,笨拙地学习挖掘工事、保养武器。
老兵们则沉默得多,很少说话,只是机械地做着该做的事,偶尔抬头看看那些新坟,眼神空洞。
一顶相对干净些、铺着缴获的日军雨布的大帐篷里,热气腾腾。
几十个战士挤在里面,围着一口用炮弹壳改造成的大锅,锅里翻滚着稀薄的、几乎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,唯一能见到的油星,是炊事班长狠心砸碎的最后几块压缩干粮里渗出的那点油脂。
但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破碗或搪瓷缸子,珍惜地小口啜饮着,这是大战之后,难得的、带着一丝暖意的安宁。
帐篷角落,用弹药箱临时搭起的“讲台”上,站着宋慧敏。她换上了一套略显宽大、但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,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利落的髻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略显苍白的脸。
三天不眠不休的护理工作,让她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,但那双杏仁般的眼睛里,却跳动着一种之前未曾有过的、坚定的光。
她手里没有拿稿子,只是微微挺直了背,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疲惫、或麻木、或好奇的脸。她的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沙哑,但很清晰,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,慢慢传开。
“同志们,兄弟们。”她开口,用了最朴素的称呼,“仗,暂时打完了。我们守住了热河,把鬼子赶跑了。”
帐篷里安静下来,只有喝糊糊的吸溜声和锅底柴火燃烧的噼啪声。没有人欢呼,大家都静静听着。
“我知道,很多人心里不好受。”宋慧敏的声音低了一些,带着感同身受的涩然,“睡在旁边的兄弟,早上还跟你抢一个窝头,说打完仗要回家娶媳妇的兄弟,可能就躺在那边了。”
她微微侧头,目光似乎能穿透帐篷,看到那片新起的坟茔。
几个老兵低下头,用力眨了眨发红的眼睛。一个新兵偷偷抹了把脸。
“我来的时间短,没打过几次仗。”宋慧敏继续说着,语气平实,像在拉家常,“我以前在北平,在学校,念书,画画,想着艺术,想着自由。
我以为战争离我很远。直到鬼子的飞机炸了我的学校,炸死了我的老师,我的同学……我才知道,这世上没有桃花源,你不拿起枪,连画画的桌子都保不住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吸了口气,声音提高了一些,带着某种决绝:“我来这里,最初是逃难,是想着为国家出点力,哪怕只是包扎伤口,写写标语。
但这几天,我看着兄弟们流血,看着兄弟们牺牲,看着王军医用木匠的锯子给伤员截肢,因为没有麻药,伤员疼得咬断了舌头……”
她的声音有些哽咽,但迅速被她压了下去,眼神变得更加清亮:
“我忽然明白了,我们打仗,不是为了杀人,是为了不被人杀。是为了让我们脚下的土地,以后的孩子能在上面安稳地种庄稼,读书,画画。是为了让像王军医那样的医生,能有真正的药,有干净的器械,不用看着伤员活活疼死,病死!”
“牺牲的兄弟们,他们用命换来的,不只是这几座山头的安全,是希望!是我们这些人,还有千千万万没拿起枪的人,还能活下去,还能挺直腰杆做人的希望!”
帐篷里落针可闻。战士们捧着碗,呆呆地看着她。这些话,没有大道理,没有空口号,像是从他们心窝子里掏出来的一样。
悲伤、痛苦、迷茫,还有那一点点被掩埋得很深的、对未来的微弱期望,都被这轻柔而坚定的女声勾了出来,晾晒在阳光下。
“仗,可能还会打,而且会一直打下去,直到把鬼子彻底赶出中国。”宋慧敏的声音恢复了平稳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但只要我们心里这口气不散,这团火不灭,鬼子就赢不了!
牺牲的兄弟们,他们在天上看着我们呢!我们活着的人,得替他们,把这条路走下去,走到底!走得堂堂正正,走得让后人记得,在这热河的山头上,有一群不怕死的中国人,用血和命,守住了这片天!”
她的话音落下,帐篷里安静了几秒。然后,不知道是谁先开始,用力鼓了一下掌。接着,掌声从零星变得密集,最后连成一片。
老兵们挺起了胸膛,新兵们脸上露出了光彩。尽管碗里的糊糊依旧清汤寡水,尽管身上的伤口还在疼,尽管失去战友的悲伤依然沉重,但有什么东西,不一样了。那是一种无形的、名为“士气”的东西,在悄悄回升,凝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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