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像稀释过的牛乳,贴着热河主峰新翻的焦土缓缓流动,将那些狰狞的弹坑、烧黑的树干、散落的钢铁残骸温柔地包裹起来,暂时掩去了前几天血战的惨烈痕迹。
空气里那股混合了硝烟、血腥、泥土和草木灰的复杂气味,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。
山下临时开辟出的几处平地上,此刻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、喧嚣中带着压抑兴奋的景象。
缴获的武器弹药堆积如山,像一座座沉默的钢铁丘陵,在稀薄的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三八式步枪一捆捆用草绳扎着,枪管上的烤蓝在潮湿空气里微微反光。
歪把子轻机枪和九二式重机枪像等待检阅的士兵,排列得整整齐齐,黄澄澄的子弹链散落一旁,晃得人眼花;掷弹筒、迫击炮的炮管指向灰白的天空,旁边堆放着木箱,箱盖上“昭和”、“大阪造兵厂”的黑色字迹格外刺眼。
更有几十门相对完好的四一式山炮和九二式步兵炮,被战士们用绳索小心地拖到平整处,粗大的炮管上还沾着泥土,但黑洞洞的炮口已然收敛了狰狞,成了八路军战士眼中最可爱的“战利品”。
“乖乖……这得有多少啊?”一个新补充来的小战士张大嘴巴,手里拿着一杆刚发到手的、擦得锃亮的三八式步枪,眼睛却不够用了,看看这边成堆的枪支,又看看那边码放整齐的弹药箱,感觉像在做梦。
“别光顾着看!搭把手,把这箱手雷搬到那边去!轻点!你小子毛手毛脚的,磕响了你负责?”一个胳膊上缠着渗血绷带的老兵,用没受伤的手指挥着,嗓子虽然嘶哑,但脸上每条皱纹都舒展开,咧着嘴,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。
他小心地抚摸着一挺刚刚缴获的、还带着机油味的九六式轻机枪,那眼神,温柔得不像在看杀人武器,倒像在看自家刚过门的媳妇。
“老班长,这玩意儿比咱那老套筒、汉阳造可强多了!”另一个战士凑过来,眼馋地看着那挺轻机枪。
“废话!小鬼子造的玩意儿,是精巧,可也得看谁用!”
老班长哼了一声,拍了拍机枪冰冷的枪身,“在鬼子手里,是祸害咱们的烧火棍;在咱手里,就是打鬼子的好家伙!都给我仔细着点,清点清楚,登记造册!司令员说了,一粒子弹,一颗手榴弹,都得用在刀刃上!”
更远处,缴获的军用物资同样丰富得让人咋舌。
墨绿色的铁皮饼干箱堆成了小山,撬开一个,里面是码放整齐、用油纸包裹的压缩干粮和罐头,虽然贴着看不懂的日文标签,但那股混合着油脂和盐的味道,让肚子里没多少油水的战士们忍不住咽口水。
军毯、雨衣、水壶、饭盒、甚至还有成箱的奎宁和绷带,杂乱而有序地分门别类摆放着。几个卫生队的女兵正小心翼翼地整理那些药品,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欣喜。
“王军医!王军医!你看!磺胺!还有真正的医用酒精!”一个年纪很小的女护士,捧着一盒印着德文和日文的药瓶,跑到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的王军医身边,激动得声音都在抖。
王军医正在用新到手的、闪着冷冽银光的手术钳,小心翼翼地从伤员腿部的溃烂处夹出一小块碎骨。
听到喊声,他头也没抬,只是用下巴点了点旁边一个同样崭新的搪瓷盘:“放下,酒精棉球。动作轻点,别把灰弄进去。”
他声音疲惫,但握着手术钳的手稳得像磐石。只有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,显示出他此刻的全神贯注。
有了司令员“缴获”来的这些药品和器械,那些原本只能等死的重伤员,硬生生被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他现在看这些日军医疗物资的眼神,比看金山银山还亲。
“司令员,初步清点出来了。”
临时指挥部里,石头咧着嘴,捧着一份长长的清单,兴奋地念着,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对面周文斌脸上,“步枪一万余支,轻重机枪八百多挺,掷弹筒四百多个,迫击炮二百门,山炮和步兵炮各四十门!
子弹……子弹还没点完,估计最少三百万发!手榴弹、炮弹堆了半个山坡!粮食、被服、药品……够咱们纵队敞开用三个月!哈哈,发财了,这回真他娘的发财了!”
周文斌接过清单,手指顺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往下滑,脸上却没有石头那种纯粹的狂喜,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凝重。
他比石头更清楚,这些装备和物资意味着什么。意味着刚刚经历血战、损失惨重的部队,能迅速恢复元气,甚至战斗力还能提升一截。意味着那些因为缺乏弹药而只能打放枪的新兵,能实弹训练了。
还意味着伤员能用到真正的药,战士们能吃上几顿饱饭,甚至能换下身上那补丁摞补丁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单衣。
“伤亡统计呢?”李星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他没有看那份清单,而是站在摊开的地图前,背对着他们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轻轻敲击着,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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