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星辰端着那杯寡淡的清酒,穿梭在人群中,和战士们用力碰杯,拍拍他们的肩膀,听他们用粗粝的嗓门讲述战斗细节,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。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,那道疤在跳跃的光线下少了几分冷硬,多了些豪迈。
他走到铁牛、石头、柱子他们那一桌,什么也没说,只是举起杯,一饮而尽。战士们轰然叫好,纷纷干了自己杯里的酒,尽管那酒又涩又辣,喝得他们龇牙咧嘴。
顾芸娘带着几个卫生员,忙着给受伤的战士和身体特别虚弱的幸存者分发熬好的汤药,轻声细语地嘱咐着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纤细但结实的小臂,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,在火光下闪着微光。
一个获救的、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女孩,紧紧拽着她的衣角,亦步亦趋地跟着,仿佛那是她在黑暗世界中抓住的唯一温暖。
吴静怡没有参加庆功宴。她把自己关在临时整理出来的、一间用来存放药材和杂物的旧窑洞里,这里现在被她征用为临时的“实验室”兼工作间。
窑洞里点着两盏油灯,光线依然昏暗。一张破旧的长条桌上,摊满了各种纸张:她哥哥的笔记、从试验场带出的文件摘抄、她自己画的防护用具改进草图、实验室所需物品清单…
还有几个从老乡家找来的粗陶碗、瓦罐,里面盛放着不同比例的碱水、石灰水、木炭粉混合物,散发着刺鼻的气味。
她正伏在桌上,用一根细木棍小心地搅拌着一个瓦罐里的糊状物,试图找到碱、石灰和木炭粉的最佳配比,以增强吸附效果。
炭笔的黑色染上了她的指尖,甚至不小心蹭到了脸颊,她也浑然不觉。只是眉头紧锁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全神贯注。
窑洞外热闹的人声隐约传来,更衬得洞内寂静。那些欢声笑语仿佛离她很遥远,属于另一个光明温暖的世界。而她,还被困在那个充满福尔马林甜腥味、惨白灯光和绝望惨叫的噩梦里。
她哥哥惨死的面容,试验场里那些腐烂的“活体实验材料”,记录纸上那些冰冷的数据和图表,还有李星辰那句“你的知识能救很多人的命”…各种画面和声音在她脑海中交织冲撞,让她心乱如麻。
搅拌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,她放下木棍,双手撑着粗糙的桌沿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。肩膀耷拉下去,一直强撑着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,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…深入骨髓的寒冷。
这次她救出了十四个人,可还有多少像哥哥一样,已经无声无息地死在了那个魔窟?她知道的这些知识,真的能对抗鬼子那种毫无人性的武器吗?
如果…如果空投真的发生,那些简陋的口罩和汤药,真的能救得了人吗?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深重的罪孽感,如同冰冷的潮水,再次将她淹没。她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,在那种规模的罪恶面前,渺小得可笑。
“吱呀”一声,窑洞那扇用木板和秸秆勉强钉成的门被轻轻推开了。一股裹挟着烟火气和寒意的夜风涌了进来,吹得油灯火苗一阵剧烈晃动。
吴静怡受惊般猛地抬头,看到李星辰端着一个粗陶碗,站在门口。他换下了作战服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旧军装,袖子随意挽着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
李星辰脸上清洗过了,但胡茬又冒了出来,青郁郁的一片,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,也更多了几分粗犷的男性气息。火光在他身后跳跃,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窑洞斑驳的土墙上,晃动着。
“李…李司令?”吴静怡慌忙站直身体,下意识想用袖子擦脸,结果把脸上的炭黑抹得更开了,显得有些滑稽。她局促地垂下眼,不敢看他。
“庆功宴,怎么不去?”李星辰走进来,将手里的粗陶碗放在桌上,碗里是冒着热气的野菜糊糊,上面居然还漂着两片薄薄的、油光发亮的腌肉。“顾护士长说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。身体垮了,还怎么搞研究?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,没有责备,只是陈述事实。目光扫过桌上那些摊开的纸张、笔记和瓦罐,在那些潦草但清晰的草图和多份配比记录上略微停留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。
“我…我不饿。”吴静怡低声说,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,“而且…这些东西还没弄好,我心里不踏实。”
李星辰没接话,走到桌边,拿起一张她画的简易防毒面具改进草图。
这草图比之前给战士们用的那种复杂了许多,画出了一个贴合面部的橡胶边缘结构,一个可更换的、填充了多层过滤材料的滤毒罐,甚至还有呼气阀的简易设计。
线条虽然依旧稚嫩,但结构清晰,功能明确。
“画得很好。”他放下草图,看向她,目光平静,“比我们缴获的鬼子那些笨重的防毒面具,看起来更轻便,也更有想法。”
吴静怡没想到他会这么说,有些愕然地抬起头,对上他的视线。他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显得格外深,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失望或焦急,只有一种沉稳的、让人安心的力量,仿佛能包容她所有的慌乱和自责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