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风”窑洞里的气氛,如同窗外华北深秋的天气,在短暂的晴朗后,又迅速被一层更浓、更滞重的阴云笼罩。
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,苏小棋面前堆积的、已破译的电文抄件有了小小一摞,但旁边待破解的、以及那些加密结构明显更加复杂深奥的密电稿纸,却堆积得更高,像一座沉默而冰冷的小山。
“啪嗒。”苏小棋手里那支暗红色钢笔的笔尖,在又一次无果的推演后,轻轻搁在了粗糙的草稿纸上。她松开下意识咬在齿间的辫梢,那截发梢已经被她无意识地啃得有些毛糙。
她揉了揉因长时间过度聚焦而酸胀发烫的眼睛,目光落在那叠“已破译”的电文上,那是她过去几天不分昼夜奋斗的成果。
利用初步建立的动态密钥模型,她和慕容雪带领的几个助手,成功破译了日军近期使用的几套中低级别通讯密码。
从这些电文中,他们拼凑出了关于“耳蜗”的更多拼图:确认了其正式代号为“第108特别无线电侦测所”,负责人确系鸠山次郎中佐,下辖至少四个大型定向侦听阵列和三个密码分析班,常驻技术及警卫人员超过两百人。
电文中频繁提及“妙峰山基地”、“静默区”、“特殊样本分析”等词汇,也印证了“耳蜗”与妙峰山特殊矿产及秘密试验的关联。
更重要的是,从一份破译的日常后勤调度电文中,他们发现了一条关键信息:“‘耳蜗’申请之‘新型高灵敏度宽频接收机’及‘自动电码记录仪’各两套,已由奉天兵站启运,预计五日内抵妙峰山。随行技术顾问‘风铃’,同期抵达指导设备安装及新密码规程实施。”
新设备!高级顾问“风铃”!还有“新密码规程”!
这个消息让李星辰和慕容雪既振奋又警惕。振奋的是,摸清了敌人即将增强的实力和动向;警惕的是,“新密码规程”意味着敌人可能已经察觉到了通讯安全上的漏洞,准备升级防御。而那个代号“风铃”的顾问,显然来头不小。
果然,从昨天下午开始,林星眸那边首先感到了变化。
“信号变‘复杂’了。”
林星眸摘下耳机,对前来了解情况的李星辰和慕容雪说,她的声音带着疲惫,但更多的是专注的分析,“‘耳蜗’对外的主要联络频率进行了跳跃式变更,新旧频率随机切换,而且增加了大量的伪装信号和无线电静默时段。
以前那个‘一号键’的规律性发报也减少了,即使出现,手法也有细微调整,似乎在刻意淡化个人特征。”
她指着示波器上那些杂乱跳动的波形:“他们在加强反监听和反定位措施。而且,我监听到一些之前没出现过的、加密结构极其复杂的短促信号,每次出现不到十秒就消失,无法捕捉完整特征,也无法测向。
我怀疑……这就是他们开始试用新密码的迹象。”
苏小棋那边的情况更加直观。她尝试用已有的模型去套解那些截获的、疑似高级别的密电,结果要么是得出一堆毫无意义的乱码,要么是推导过程在中途就因逻辑矛盾而崩溃。
敌人的新密码,其复杂程度和密钥空间,显然跃升了一个数量级。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刚刚学会解一元一次方程的学生,突然面对一道高等数学的微分方程,那些熟悉的数字和符号,变得陌生而狰狞。
“他们的核心密码,可能采用了多重加密,或者引入了我们未知的新的数学变换,甚至可能是机械密码机的高级型号。”
苏小棋咬着下唇,圆圆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挫败感和焦虑,“我的模型是基于对旧有密码数学规律的归纳,如果他们的基础算法变了,或者密钥生成机制完全不同,那……那就得几乎从头再来。需要时间,需要更多的样本……”
时间,恰恰是他们最缺的东西。日军的新设备和高参即将到位,“耳蜗”的威胁只会与日俱增。而根据地各部因通讯受限导致的行动迟滞、配合失误乃至损失,这几天又有零星报告。
那只看不见的黑手,虽然被“听风”小组暂时干扰了一下,但显然正在变得更加强大和狡猾。
压力,沉甸甸地压在“听风”小组每个人的肩上,也压在李星辰心头。
“能破译他们一层皮,就能扒掉他们十层甲!”李星辰的声音在沉寂的窑洞里响起,不高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,驱散着弥漫的焦灼。
他走到苏小棋身边,拿起一张她演算到一半、满是涂改痕迹的草稿,看了看上面那些绝大多数人根本看不懂的符号。
“敌人换密码,正好说明他们怕了!怕我们听,怕我们懂!这说明你们之前的工作打到了他们的痛处!”
李星辰的目光扫过苏小棋和林星眸,“这才是战斗刚刚开始,遇到硬骨头是正常的。要是鬼子的密码像纸糊的一样一捅就破,那才叫奇怪。”
他将草稿轻轻放回桌上,语气缓和下来,带着鼓励:“小棋同志,不要有负担。密码战本来就是世界上最顶尖的头脑较量,是耐心和智慧的马拉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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