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雪落无声。姜府棠梨旧苑的暖阁里,只余一盏琉璃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。姜雨棠拥着锦被,却毫无睡意。袖袋里那张冷硬的素笺,隔着薄薄的寝衣布料,存在感却异常强烈,像揣着一小块烧红的炭,熨帖着肌肤,也搅得她心绪不宁。
她翻了个身,指尖无意识地探入袖袋,摸到了那张折叠得方正的澄心堂纸。犹豫片刻,终是忍不住,借着琉璃灯微弱的光,再次将它展开。
“梅性寒凉,日啖勿过三颗。”
八个字,筋骨嶙峋,墨色深沉,带着他惯有的命令口吻。可她的目光,却鬼使神差地,第一次落在了那素笺的背面。
靠近折痕处,一道极浅、极淡的墨痕映入眼帘。
那不是笔误的洇染,也非纸张本身的纹理。那墨痕短促,只寥寥几笔,似乎是落笔时无意识地顿挫,又像是力透纸背的笔锋在收势时,极其轻微地、犹豫着拖曳而过留下的——
“……念。”
一个孤零零的、几乎要被忽略的“念”字!
姜雨棠的心跳,骤然漏了一拍!
她猛地坐起身,将素笺凑到灯下,猫儿眼睁得溜圆,指尖微微颤抖着,一遍遍确认那浅淡的墨痕。没错!就是一个“念”字!它如此微小,如此仓促,像是主人落笔时,心思浮动,在冷硬的命令之外,泄露了一丝猝不及防、又急于掩饰的心绪。
念……念什么?念她?还是……念她贪嘴?
巨大的惊愕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!那个冷得像万年寒冰、行事霸道不容置疑的太子慕容昭,那个连送个点心都要附带“医嘱”的“关人狂魔”……他写这张冷冰冰的条子时,心里竟然……在“念”?!
这个认知,比梅园宴的毒瘴、比冷苑铜匣的秘密,更让她心神剧震!猫儿眼里瞬间盈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和一种被巨大冲击撞开的、从未有过的悸动!脸颊滚烫得像是要烧起来!
她捧着那张轻飘飘却仿佛重若千钧的素笺,如同捧着最烫手的山芋,也像是捧着最不可思议的珍宝。琉璃灯柔和的光晕落在笺上,将那冷硬的八个字和那个浅淡的“念”字一同照亮。
就在这时,窗外庭院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、积雪被踩踏的“咯吱”声。
姜雨棠一惊,下意识地将素笺飞快地藏回袖袋深处,心脏狂跳!她屏住呼吸,竖起耳朵。
“咯吱……咯吱……”
声音很轻,很缓,在寂静的雪夜里却格外清晰。不像是巡夜家丁那规律有力的脚步声,倒像是……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,在院中徘徊?
难道是……?!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入脑海!姜雨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!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床榻,连绣鞋都顾不上穿,赤着脚,悄无声息地蹭到窗边,小心翼翼地掀开厚重的窗帘一角,露出一条缝隙,屏息向外望去。
琉璃灯的光晕从她身后透出些许,照亮了她紧张的小半边脸和那双因惊疑而睁大的猫儿眼。
庭院里,积雪映着微弱的雪光,一片素白。风雪似乎小了些,只有细碎的雪粒子无声飘落。
就在那几株覆满厚雪的老梅树下,背对着她的暖阁窗户,静静伫立着一个高大的玄色身影!
风雪吹动他玄色的披风下摆,卷起细小的雪尘。他并未打伞,墨色的发顶和宽阔的肩膀上,已落了一层薄薄的雪。他就那样沉默地站着,如同庭院里多出来的一尊沉默的雕塑,目光似乎正投向……她这扇透出微弱灯光的窗户?
是慕容昭!
姜雨棠瞬间捂住了自己的嘴,才没让惊呼溢出喉咙!猫儿眼里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茫然!他怎么会在这里?!深更半夜,风雪未停,他……他站在她的院子外面做什么?!
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,几乎要撞破肋骨!袖袋里那张藏着“念”字的素笺,此刻仿佛变得滚烫无比!难道……难道他是因为那个“念”字……才……
这个念头让她浑身都烧了起来!她一动不敢动,只能透过那条狭窄的缝隙,死死地盯着那个风雪中的背影。他站了多久了?他不冷吗?他……他到底想干什么?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只有细雪无声飘落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玄色的身影终于微微动了一下。他似乎极轻地、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那叹息几乎被风雪吞没。然后,他缓缓转过身,目光似乎要穿透窗棂与帘幕的阻隔,深深地、沉沉地望了一眼那透出暖黄灯光的窗格。
隔着厚厚的窗帘缝隙,隔着庭院的风雪,姜雨棠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,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的重量!那目光里似乎蕴藏着千言万语,有未散的冷硬,有深沉的思虑,或许…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、被风雪浸染的……牵挂?
就在姜雨棠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时,慕容昭收回了目光。他不再停留,转身,玄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,踏着积雪,悄无声息地朝着姜府侧门的方向走去。脚步依旧很轻,很稳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……孤寂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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