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州四海,万壑千岩,在这一刹那,被岁月遗忘了不知多少个甲子的角落里,同时响起了细微而执拗的金属嗡鸣。
那是偿债环的声音。
它们曾是罪奴的镣铐,是庶支血脉永世不得翻身的烙印。
如今,它们挣脱了深埋的泥土,挣脱了沉河的淤沙,甚至挣脱了早已化作枯骨的主人手腕,如一群被唤醒的萤火,叮当作响,纷纷浮出。
封禅台,那座传说中连接人鬼两界、可问天意的古老石阶,在这一刻于各州显现出模糊的投影。
希望,就像燎原的野火,瞬间点燃了无数双绝望的眼睛。
一个刚从矿洞里爬出来的蓬头垢面的青年,激动地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枚祖传的、被视为耻辱的铁环,此刻正散发着微光。
他看到了通往封禅台的虚幻阶梯就在不远处,他狂喜着,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。
可他刚刚踏上第一百级台阶,身后阴影里便射出数道淬毒的弩箭,将他死死钉在石阶之上。
几个身着华服的家仆走出,其中一人轻蔑地踢了一脚他的尸体:“主家有令,林氏旁支,一个也不许踏上封禅路!”
南疆沼泽,一对兄弟为争夺父亲尸骨上唯一的一枚偿债环大打出手,最终弟弟将兄长推下鳄鱼潭,自己则颤抖着戴上铁环,念着祖先的名字,疯了一般向五百级阶梯爬去。
可就在他即将看到更高处的风景时,一只脚从上方狠狠踹在他的胸口。
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,看到的竟是自己早已投靠主家的堂兄,那张脸上挂着狰狞的笑:“这名额,该由我们这一支来继承!”堂兄夺过铁环,将他一脚踹下万丈深渊。
背叛、杀戮、抢夺……一幕幕血腥的惨剧,在九州各地同时上演。
朽诏谷的祭坛上,林渊的身体猛地一颤,每一次颤抖,都对应着一桩因他而起的死亡。
他那张惨白的脸上,浮现出无数死者临终前的惊愕、愤怒与不甘。
他赋予的叩问天意的权利,他给予的重获新生的希望,竟成了催生新一轮血腥屠杀的理由。
命书化作的幽蓝火焰在他体内剧烈地跳动,每一次跳动,都像一柄重锤,砸在他的五脏六腑。
归墟之力再度失控,疯狂地反噬着他本就濒临崩溃的躯体。
“你给了他们希望……”夜凝霜虚幻的身影在他耳畔低语,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悲悯,“可希望,最是伤人。”
就在这时,一道瘦小的身影手脚并用地爬回了祭坛。
是那个蛇舌童,他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野狗,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疯狂的光。
他无视了断笔判官冰冷的目光,径直扑到林渊吐出的那滩血迹前,伸出那条异于常人的、分叉的舌头,小心翼翼地舔舐着地上已经半凝固的、写着“死”字的血。
那是命书残留的血墨。
当那血墨触碰到他舌尖的刹那,蛇舌童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,双眼翻白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。
随即,他猛地跳起,像个提线木偶般癫狂地笑着,口中以一种完全不属于他的、苍老而嘶哑的语调,吐出无数个陌生的名字和卑微的夙愿:
“张阿婆想见见她的独苗儿子……陈二狗要讨回那三十文工钱……赵家女儿不想再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淫妇!”
他一边尖叫,一边满地打滚,用头颅疯狂地撞击着地面,每一声都带着血肉模糊的闷响。
“他们都想活!他们都想活啊!不是当鬼,是当人!”
最后的嘶吼震彻山谷。
话音未落,南疆边陲,数百座刚刚堆起的新坟,毫无征兆地同时剧烈震动!
泥土翻飞,一具具刚刚被唤醒、还带着泥土气息的亡魂骨骸,不再安分于沉睡。
它们眼中跳动着幽火,不再是茫然,而是被蛇舌童道出的欲望所点燃的、对“活着”的渴望!
它们开始冲击生与死的边界,甚至有几具白骨捡起路边的破衣烂衫披在身上,跌跌撞撞地走入附近的村庄,用漏风的下颚骨开合着,高呼:“我还活着!我回来了!”
活人惊恐奔走,秩序在崩塌的边缘摇摇欲坠。
“锵!”
一声清脆的刀鸣。
断笔判官横刀于林渊身前,刀身“不信天书”散发着森然寒气,将一股试图冲出朽诏谷的怨念斩碎。
他没有回头,声音却比刀锋更冷:“命书本为正名,非为乱世。你若再写,便是造劫。”
一言,如当头棒喝。
林渊缓缓闭上眼,识海中翻涌着无尽的亡魂嘶吼与生者哀嚎。
他曾以为,揭开被掩埋的真相,就能带来他们渴望的自由。
可他忘了,被压抑了千百年的欲望一旦被释放,便不再是自由,而是吞噬一切的混乱洪流。
自由,需要付出血的代价,而他,正在让整个九州为他的理想陪葬。
就在他心神即将被万千怨念撕碎之际,他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。
那里挂着一枚古朴的铜铃,是哑诏僧临终前留下的遗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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