朽诏谷的毒瘴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,露出被侵蚀得斑驳的岩壁。
祭坛之上,那卷彻底沉入林渊胸膛的《玄穹骨诏》化作一缕幽蓝的火焰,如一条活蛇,沿着他的脊柱盘旋而上,最终烙印在他的骨骼深处,带来一种与天地相连的错觉。
他盘膝而坐,试图调息平复体内因强行立法而翻涌的气血。
然而,当子时的第一声更鼓从遥远的人间传来,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怖剧痛,毫无征兆地在他体内引爆。
那不是刀割,不是火烧,而是五脏六腑仿佛在一瞬间被无数只无形的手抓住,疯狂翻搅、撕扯。
归墟之力彻底失控,不再是可供驱使的洪流,而是一场席卷他全身经脉的暴动。
千万亡魂的嘶吼,不是响彻在耳边,而是直接在他的血脉中咆哮,每一个细胞都在承受着亡者世界的全部重量。
“呃啊——!”
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从林渊喉间挤出,他猛地弓起身子,像一只被踩断脊梁的虾。
一抹虚幻的清冷悄然浮现在他肩头,夜凝霜的身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黯淡,仿佛风中残烛。
她的指尖凝结着月华般的光,轻轻点在林渊痛苦扭曲的眉心,带来一丝短暂的清凉。
“你写‘林昭当立’之时,动了私情。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,“命书认主,也认心。它赋予你裁决众生命运的权柄,却绝不允许你掺入半分私欲。每一次偏袒,都是对秩序的背叛,也是对你自己的凌迟。”
话音未落,林渊喉头一甜,再也抑制不住,猛地喷出一口乌黑的血。
那口血溅落在身前的泥地上,没有散开,反而诡异地蠕动、汇聚,最终自行凝聚成一个扭曲而残缺的字——死。
血字散发出不祥的寒气,仿佛一个来自深渊的诅咒。
“你已擅写四命,折寿三年六月。”
一道冷峻如冰的声音从残破的祭坛边缘传来。
断笔判官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,他那盲眼中仿佛倒映着世间一切法度,手中佩刀“不信天书”的刀尖轻点地面,发出清脆的鸣响。
他的声音像铁片刮过生锈的甲胄,毫无温度:“若再妄动,不必等初代归来,也不必等你的仇家动手,你自己就会先一步化作风里的灰,连名字都不会留下。”
林渊抬起头,剧痛让他脸色惨白如纸,但那双眼睛却穿透了渐散的迷雾,亮得惊人。
“可若我不写,”他喘息着,声音沙哑却坚定,“那些被活埋的名字,就永远只能在土里腐烂。”
他没有再争辩,而是做出了最直接的回答。
林渊抬起颤抖的左手,狠狠咬破食指,任凭鲜血涌出。
他以指为笔,以掌心为纸,迅速而决绝地写下了五个血字——守灯人,李七。
这五个字,是他儿时在陵区听老瞎叔讲过的,一个为守护陵区长明灯,被诬陷盗窃灯油而活活烧死的老仆。
在他写下最后一划的刹那,百里之外,一座早已被世人遗忘的乱葬岗中,一座孤坟轰然炸开!
泥土翻飞间,一具被烧得焦黑的人形骨骸,竟在坟坑中缓缓坐直了身体。
它那焦炭般的指骨间,还死死攥着半截早已熄灭的铜制油灯。
几乎是同一时刻,林渊身躯剧震。
一股尖锐的嗡鸣在他脑中炸开,他左耳的世界瞬间归于死寂,彻底失聪。
紧接着,一缕触目惊心的雪白,从他的鬓角迅速蔓延开来,仿佛岁月在他身上提前走过了一整个寒冬。
这就是命书的法则——等价吞噬。
你想要复活一个名字,就必须用自己的一部分去交换。
“值得吗?”断笔判官的声音里,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。
林渊没有回答,只是扶着地,艰难地试图站直。
一道伛偻的黑影自祭坛的阴影中缓步踱出。
影撰师的真身将那半卷《逆葬录》残页轻轻贴在自己没有五官的面具上,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。
他用那枯叶摩擦般的嗓音,吐露了更深层的绝望:“初代葬主……临终前,并未真正咽气。”
这句话让林渊猛地抬眼。
“他将自己的名字,从天地法则、从时间长河、从所有生灵的记忆中彻底剥离,然后封入了极北冰原下的那口玄冰巨棺。”影撰师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呓语,“他只留下了一句预言:‘待承名者,以血续诏,我便归来。’”
话音刚落,林渊眉心处那道由他“自命名”时留下的符印,骤然爆发出滚烫的灼痛,仿佛被烙铁狠狠烫上!
与此同时,那句在北极寒风中响起的古老叹息,竟再一次、也更清晰地回荡在他脑海深处。
“我等你……来接我……”
这声音的频率,这语调中的孤寂与期待,竟与九百年前,夜凝霜在锈铁中对他发出的第一次呼唤,开始缓缓重叠、融合。
两个横跨了近千年的声音,仿佛正在同一个坐标点上交汇!
这不只是召唤,这是坐标的锁定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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