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漠诏堂的余烬,如亿万只明灭的萤火,将半壁夜穹映照得一片悲怆的暗红。
林渊立于废墟中央,那本曾被他亲手撕碎投入烈火的活页命书,此刻已化作一条流光溢彩的光带,缠绕着他的臂膀,静静流淌。
光带中,有亿万个细如尘埃的字符在沉浮,那是真实不虚的万民之声,是无数被听见的苦难与执着。
可他心口那根承名之脊所化的“裁理之枢”,非但没有因大功告成而平息,反而震颤得愈发急促。
那不是石皮僧沉冤得雪后的安宁,也不是三百伪诏被焚尽后的空旷,而是一种更深、更沉的“缺失”。
像是一首宏大的悲歌,唱完了所有激昂的章节,却独独漏掉了最压抑、最无声的序曲。
“你烧掉了葬瞳教编织的谎言,也听见了那些敢于请命的冤魂……”夜凝霜的虚影在他身前缓缓凝聚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稀薄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她伸出近乎透明的指尖,轻轻点在林渊的眉心,一丝冰凉的慰藉顺着裁理之枢蔓延开来,“可真正的绝望,是连请命的资格和勇气,都一并被剥夺。有些愿望,从未递到过你的手上。”
她的手指向不远处的沙丘。
那里,不知何时出现了三百具小小的棺椁,无铭无碑,静静地排列在被火光映照的沙地上。
它们看上去如此卑微,仿佛不是为了安葬死者,而是为了埋葬一段不容于世的记忆。
棺木的表面没有雕刻任何文字,只隐约渗出淡红色的水痕,像是凝固了数百年,却始终未能落下的血泪。
棺童阿七早已被那无声的场面吸引,他蹲在一具小棺前,将耳朵小心翼翼地贴在粗糙的木板上,像是倾听地下的泉水。
忽然,他小小的身躯猛地一抖,脸色煞白,眼中那清澈如井水的光芒被巨大的恐惧与悲伤所淹没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在说……”阿七的声音带着哭腔,回过头,用发抖的嘴唇对林渊说,“‘别写我们的名字’……他们说,他们不配……”
原来,这三百人,正是当年被朽诏谷强行征召,用以顶替真正叛逆者罪名的“替罪俑”。
他们是庶民,是奴仆,是无人问津的流浪儿。
生前,他们的额头被烙上代表“背叛”的印记;死后,他们的名字被从一切典籍中抹去,连向执笔者请命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。
他们不敢求轮回,因为在自己的认知里,他们就是罪人。
他们不敢申冤,因为连他们自己都忘了本来的名字。
他们只是凭借着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执念,拖着无形的枷锁,从地底爬行千里,来到这里。
不为平反,不为昭雪,只为了让这位新生的葬主知道——
“我们也曾想做个好人。”
这句简单的话语,通过阿七的转述,像一柄无形的重锤,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如灰烬的血书娘,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,竟闪过一丝挣扎的光芒。
她踉踉跄跄地走到那片棺群前,颤抖着从早已破烂的怀中,掏出半张被火燎过、焦黑卷曲的纸。
那是她记忆归零前,唯一没被焚毁的东西,是她早年游方代笔时,不知为谁写下的一封残稿。
上面大部分字迹已经模糊,唯有末尾那一行歪歪斜斜的小字,在火光下依稀可辨:
“若有后人问起,请替我说一声……谢谢。”
谢谢你,愿意来看我们一眼。
谢谢你,没有因为我们身上的烙印而转过身去。
那一声你从未听见的“谢谢”,是他们死前最后一句。
林渊闭上眼,再睁开时,一片猩红。
他盘膝坐下,将那根充作拐杖的乌木断箫猛地插入身前的沙地。
裁理之枢的力量被他催动到极致,引动体内夜凝霜留下的霜心印残力,一个无形的阵法以断箫为中心,迅速扩散开来。
“无名通幽阵”。
此阵不召显赫之魂,不引盖世之雄,它唯一的作用,是为那些被历史彻底抹去姓名、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的存在,打开一条通往人间的缝隙。
刹那间,风停了,火静了,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。
三百具小棺同时剧烈震动,一缕缕血色的雾气从棺木的缝隙中渗出,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个透明的人形。
他们没有面目,没有声音,只是朝着林渊的方向,无声地跪拜。
动作迟缓而僵硬,仿佛每一次叩首都耗尽了他们全部的力气。
林渊臂上的命书光带感应到这股庞大的执念,开始剧烈波动,无数古字在光带中翻涌,试图将这三百道冤屈记录在册。
然而,它们失败了。
这些亡魂的执念太轻,轻到连最微末的一丝力量都源于“不敢”,轻到命书那承载万钧之重的法则,都无法为他们落笔。
他们,甚至不配被记录。
“混账!”斩诏郎目眦欲裂,他看着那些卑微到尘埃里的魂影,看着林渊苍白的脸,猛然发出一声怒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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