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归尘坐在祠堂那张被烟熏得发黑的太师椅上,手边的《气机感应录》书页已经泛黄发脆,像是稍一用力就会碎成齑粉的枯叶。
祠堂里很静,只有他翻书的沙沙声。
案头上那一摞《卧观纠纷调解案》还没来得及归档,最上面的一张纸被夜风吹得微微卷边,露出了那行触目惊心的红字统计:“近三日,金花盛开率提升四成,且花瓣纹路呈波浪状。”
他皱了皱眉,那万年不化的冰块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困惑。
波浪状?
那是只有水生灵植才有的特征,北陵村这地方干得要命,哪来的水气?
他下意识地摩挲着那页旧书,指尖突然停在一行被墨迹涂抹过的朱批上。
那墨迹虽重,但经过数百年的氧化,终究是淡了些,隐约透出底下原本的字迹。
莫归尘眯起眼,把那书凑到油灯下,辨认着那几个几乎被当年的大长老——也就是如今那个在瓦砾堆上打呼噜的裴元朗——亲手划掉的字:“鼾为地脉之息,炊为人心之焰,二者相融,可养梦土。”
“荒谬。”莫归尘习惯性地冷哼一声。
在宗门的逻辑里,修行讲究的是清静无为,鼾声是浊气,炊烟是俗尘,这两样东西凑在一起,只会乱了道心,怎么可能养出梦土?
可他刚想合上书,余光却瞥见自己袖口上沾的一点灶灰。
那是刚才从小黄睡觉的风箱边蹭到的。
此刻,这点不起眼的灶灰竟然在微微发光,而且正顺着书页上那行朱批缓缓游走,像是在给这句被封印了数百年的真理重新镀金。
“莫先生,这就是你要找的证据。”
忘忧婆婆不知何时站在了祠堂门口。
她手里没提灯,但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在夜色里却透着股说不出的亮堂。
她冲莫归尘招了招手,“别在纸堆里钻牛角尖了,出来看看,现在的北陵村,不用书教。”
莫归尘犹豫了一下,还是放下书,跟着婆婆走到了村东头的晒谷场。
夜已经深了,但北陵村并不显得死寂。
莫归尘抬起头,整个人猛地僵住了。
按照以往的规矩,此时各家各户早就该熄火歇息,烟囱里绝不该有半点烟气。
可现在,几十道极淡极淡的炊烟正从各家的烟囱里悠悠飘出。
那烟不再是笔直地往天上冲,而像是喝醉了酒,懒洋洋地打着旋儿,贴着屋檐滑行。
东家的烟遇上了西家的烟,也不打架,反倒是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,互相缠绕、交织,在半空中织成了一张巨大的、半透明的雾网。
而在那最高的屋脊上,一团毛茸茸的黄影正趴在烟囱顶上。
小黄睡得正香,鼻子里呼出的两个金色鼻涕泡忽大忽小。
随着它的每一次呼吸,那一缕缕纯粹的金雾渗入下方的烟网中,瞬间像是给这团死气沉沉的烟火气注入了灵魂。
整片笼罩着村庄的烟网,竟然开始有节奏地起伏。
“呼——吸——”
莫归尘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都在跟着这节奏微微震颤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手指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记录笔,却发现那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。
“不是人在控梦,是梦在养人。”忘忧婆婆背着手,像是个看着自家庄稼长势喜人的老农,“以前宗门让大家闭嘴、闭眼、闭心,说是为了清修。可人心里的那点热乎气要是都闭死了,这地也就死了。你看现在,这呼噜声,这灶火气,混在一起,才是活人的日子。”
就在这时,一阵尖锐却又带着点滑稽的哨音打破了这份宁静。
“呜——噜——呜——噜——”
声音是从豆娃家传出来的。
莫归尘眼神一凝,身形一闪便到了豆娃那破旧的小院墙头。
只见那皮猴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,嘴里含着个用麦秆编成的怪模怪样的哨子。
那是模仿裴元朗鼾声频率特制的“呼噜哨”。
这小子显然是玩累了睡着了,但那哨子还在嘴里,随着他的呼吸发出一阵阵并不算悦耳的怪声。
可就在窗台上,那盆被裴元朗种出来的金花,此刻正对着这怪声产生剧烈的反应。
原本平展的花瓣竟然慢慢卷曲、收拢,最后结成了一个个微小的、如同麦穗一样的金黄色颗粒。
“麦穗?”莫归尘瞳孔微缩。金花从未有过这种形态。
“这小子的梦,想的是吃饱饭。”
墙角下的阴影里,裴元朗背着手走了出来。
他身上那件麻衣更皱了,头发也乱糟糟的,显然也是刚从哪个草垛里爬起来。
老头子看了一眼窗台上的“麦穗金花”,又看了看床上睡得冒泡的豆娃,眼神复杂得像是打破了五味瓶。
他沉默了半晌,突然伸手入怀,掏出了一枚泛着冷光的青玉简。
莫归尘认得那东西——那是大长老才能持有的律令玉简,上面刻着宗门最严苛的三千条禁令,坚不可摧,水火不侵。
裴元朗没说话,只是把那玉简握在掌心,粗糙的大手猛地用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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