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露珠中倒映的不再是蓝天白云,而是一片翻滚的、无边无际的昏黄。
仿佛感应到了什么,西疆方向的天际线,被一道迅猛扬起的沙尘染成了土黄色。
北风,毫无征兆地骤起,一改往日的急躁,变得沉闷而厚重,裹挟着一股干燥的、仿佛来自远古的酣睡气息,呼啸而至。
旧宗门遗址,断壁残垣在风中发出呜咽。
山门前那对镇邪石兽,本该对任何异动都怒目圆睁,此刻却纹丝不动。
细看之下,它们那巨大的石质眼眶里,竟各自钻出了一株小小的、迎风摇曳的金色花朵。
更诡异的是,从它们那被风沙侵蚀得斑驳的鼻孔中,竟传出低沉而富有节奏的、仿佛打雷般的呼噜声。
裴元朗正蜷缩在一堆还算平整的瓦砾堆里补觉。
退休后的日子,除了松弛,便是困乏。
往日里雷打不动的子午卯酉功课,如今全换成了随心所欲的打盹。
他正梦见自己回到了刑堂,手里却不是律法铁卷,而是一根松软的鸡毛掸子,正要给犯了“白日做梦罪”的弟子挠痒痒,一阵剧烈的震动猛地将他从梦中掀翻。
“轰隆——”
他狼狈地坐起身,感觉整个大地都在滚动。
紧接着,他便看到了那毕生难忘的一幕。
一堵会滚动的墙,一堵由沙粒和鼾声混合而成的墙,正越过早已坍塌的山门,以一种蛮不讲理却又憨态可掬的姿态,滚进了宗门广场。
那并非普通的沙丘,它整体呈现出一个完美的、巨大无比的锅形,旋转着,翻滚着,所过之处,沙粒聚而不散,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吸附。
沙丘停在了广场中央,精准地覆盖了昔日刑堂的遗址。
随后,那亿万沙粒仿佛拥有了生命,自行铺开、沉降,最终在废墟之上,堆成了一口更为庞大的巨锅轮廓。
锅口朝天,锅心正对着刑堂那几根残存的断柱。
裴元朗目瞪口呆,这位前大长老,律法执掌者,第一次感觉自己的认知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。
这算什么?
挑衅?
还是……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祭祀?
“不是沙滚进来,是梦找回家了。”
一个慈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忘忧婆婆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,手中提着那盏万年不熄的守灯。
她将灯盏微微提起,昏黄的灯油光晕映照在沙锅之上。
光芒之下,那沙锅的内部景象清晰地显现出来。
那根本不是一盘散沙,而是一张由无数微小鼾声交织成的金色巨网,每一根网线都连接着一颗若隐若现的金花种子虚影,随着风中的呼噜声轻轻搏动,如同沉睡的宇宙。
话音未落,一道清冷的身影从一截断墙的阴影后走出。
是柳如镜。
她换下了一身紧绷的执事服,穿着朴素的麻布长裙,眉眼间的阴郁之气消散了许多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然的疲惫。
她看着眼前的沙锅,袖中数十张安眠符竟无风自动,如蝶群般飞舞而出。
这些曾被她用于心咒之术的媒介,此刻却散发着温润的草木清香。
符纸并未攻击,而是轻盈地贴在了沙锅的边缘。
“嗡——”
符纸触及沙粒的瞬间,竟化作一根根柔韧的金色藤蔓,迅速生长,缠绕,将那松散的沙锅边缘牢牢加固,仿佛给这口无根之锅,安上了一圈坚实的锅沿。
前心咒术士,如今的安眠符师,用自己的方式,接纳了这不速之客。
“此地乃旧宗门核心,不可擅闯!我这就立下界碑,划定‘共眠区’!”
又一道身影疾驰而至。
莫归尘手持一本厚厚的、由兽皮装订的册子,神情严肃。
他正是轮值的守梦协调使,那本册子便是初具雏形的《安眠宪约》。
他认为,即便是梦,也需要秩序和边界。
他正欲从怀中取出界碑桩,一只布满老茧的手却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是裴元朗。
这位初尝松弛之味的前大长老,摇了摇头,目光扫过那熟悉的刑堂残柱,嘴角竟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。
“界碑?不必了。”
他指向沙锅中心,声音沙哑却坚定:“此处,曾严禁弟子昼寝,违者鞭挞三十。今日,老夫偏要在此赖床。”
说罢,他竟真的不顾身份,一撩衣摆,大步走进沙锅之中,在那最中心的位置,也是昔日刑罚最重的地方,四仰八叉地躺了下来。
沙粒柔软而温暖,带着阳光和麦香,比他那石洞里的硬板床舒服百倍。
柳如镜见状,微微一怔,随即也走入沙锅,在裴元朗身侧不远处盘膝坐下。
她缓缓闭上眼,双手结印——那不再是阴狠的心咒法印,而是一种温和的、引导气息的古老手势。
周遭山林间,那些被惊动而无法安眠的鸟兽、甚至是一些远远窥探的流民散修,他们心中那一丝丝躁动的梦息,竟被她无声地牵引,如涓涓细流,汇入这口巨大的沙锅之中。
就在这时,一道金光从天而降,发出一声软绵绵的“噗叽”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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