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梦潭底,核桃小锅内,水纹透过的日光被折射成细碎的鳞甲,在林歇的视网膜上反复横跳。
他其实还没完全醒。
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周日的清晨,你刚把脑袋扎进最柔软的枕头缝里,窗外却有个修剪草坪的邻居正在疯狂拉动那台破割草机。
“真人!歇真人!外头乱套了!”
青羽童子的声音隔着厚厚的水层和锅盖,听起来闷声闷气的,像是在瓮里说话。
林歇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,意识在淡金色的梦胎里慵懒地漂浮。
他本想抬抬眼皮,但梦胎与九州地脉的同调正到了最紧要的“挂机”关头,浑身的零件都沉重得像是灌了铅。
“真人!您听见了吗?南泽豆花村那块青石长出的咸菜果,被村民供到灶神龛上去了!今儿一早,附近七个村子的老太太都聚在一块儿,把那果子给分着嚼了!关键是……每人咬出来的果核字迹都不一样,拼在一块儿竟然成了半句天机,说是什么‘梦潮退时,律锁松一寸’!现在外头都传疯了,说您在梦里通过咸菜发天谕,那帮老头老太太正排队等着去豆花村‘摇号’领果子呢!”
林歇听得嘴角微抽。
咸菜果?天谕?
他脑子里浮现出阿牛家门槛下那块青石,那不过是他随手引动地脉平衡的一点儿副产品。
这就好比他在路边随手丢了个烟屁股,结果被人捡回去供起来说里面藏着长生不老药。
这种“被神化”的压力,让他这个只想安静退休的“锅里人”感到一阵没由来的胃疼。
他想叹气,但肺部充盈的是纯净的梦息。
意识扫过水面,他看见青羽童子正急得在潭边乱蹦,那双青色的翅膀扑棱出一阵阵水浪,把好不容易沉淀下来的淤泥又给搅和起来了。
林歇在锅底虚虚一抓,一缕梦息顺着锅缝钻了出去。
潭面上,一片不知从哪儿飘来的干枯荷叶打了个旋儿。
清晨的露水在荷叶表面飞速汇聚,像是有一只无形的笔在勾勒。
青羽童子正叫唤得起劲,忽然瞧见那荷叶晃晃悠悠地飘到自己脚下。
他愣住了,低头一看。
荷叶中央,一个歪歪斜斜、带着几分敷衍了事的“休”字,正散发着淡淡的微光。
“这……这是‘拒收民意’?”青羽童子挠了挠后脑勺,一脸懵逼,“真人,这都火上浇油了,您还休假呐?”
趴在石碑旁剔牙的小黄斜睨了青羽童子一眼。
它那双豆豆眼里闪过一丝嫌弃,迈着短腿走过去,湿漉漉的鼻尖轻快地在青羽童子翅膀根部戳了一下。
这是守梦貘示警的旧习,带了点儿只有灵兽间才懂的电流感。
青羽童子猛地打了个激灵,浑身羽毛炸起:“哎哟!小黄你……你是说,这果子有问题?”
他再次看向那颗咸菜果,原本清香的空气里,似乎真的隐约透出一种甜腻到发苦的怪味。
林歇在锅里冷眼旁观。
通过小黄传递过来的感知,他“看”到了另一种色彩——在豆花村热闹的表象下,一股淡紫色的烟雾正顺着梦桥的缝隙悄悄蔓延。
那不是自然生成的梦息,而是一种带着强烈腐蚀性的“心咒”。
数十里外,邻县一家不起眼的茶寮。
柳如镜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,指尖轻巧地捻着一枚外表极其逼真的“咸菜果”。
她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布衣,像个下乡收租的管事婆子,但那双总是低垂的眼里,却藏着毒蛇般的冷光。
“凡人最是愚昧,只要给点儿神神叨叨的由头,他们连路边的烂泥都能嚼出甜味来。”
她低声呢喃,指尖微微用力。
“噗嗤”一声。
那枚仿制的咸菜果在碎裂的瞬间,溢出的不是清香的果液,而是一缕缕粘稠如丝的淡紫色咒文。
“这‘逆梦术’的帽子,林歇是戴定了。”柳如镜对着身后的阴影吩咐道,“把剩下的果子都散出去。只要这些老头老太太开始做‘噩梦’,那半句天机就会变成‘歇真人剥夺阳寿’的铁证。梦扰即罪,这可是他自己立下的规矩。”
她看着指尖萦绕的咒纹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然而,她没注意到的是,在茶寮后院那口深不见底的井水旁,一个圆滚滚、半透明的影子正悄然浮现。
小黄吧唧了一下嘴,对着井水打了个悠长的、带着咸菜味的嗝。
一滴晶莹剔透、泛着淡淡金光的涎水落入井中。
那是守梦貘积攒了三天的纯净梦源,是这世间最不讲道理的“杀毒软件”。
次日,豆花村。
柳如镜安插在人群里的眼线,正等着看那些嚼了假果子的村民发疯。
一个饮过井水的村民再次咬开果实,那原本应该显现出“剥夺”字样的果核,在接触到空气的一瞬间,金光一闪。
原本扭曲的紫纹像是遇见了烈火的寒冰,瞬间消融。
果核上,一行端正的小字熠熠生辉:“扰梦者,自缚其心。”
“啊!”
茶寮二楼,柳如镜猛地缩回手,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她原本白皙修长的指尖,此刻竟像是被烙铁烫过一般,生生勒出了一道焦黑的弧线,形状……恰似一枚微小的果壳。
那种钻心的疼痛顺着经络直冲识海,仿佛有千百个人的梦境碎片在强行往她脑子里塞,让她几欲作呕。
归梦潭底,林歇感知到那股心咒的溃散,意识在梦胎里舒服地舒展了一下。
果然,人心这东西,比咸菜难腌多了。
他百无聊赖地在那道裂开的锅缝处,又显现出一行微小的光影:
“咸菜能腌梦,人心腌不得。”
远处,山巅之上。
石傀子那尊沉默的新碑旁,不知何时又攀上了一株细嫩的野藤。
清晨的微风拂过,藤蔓在石碑上缠绕、交织,隐约间,竟形成了一个女子的侧影轮廓,正低头做着忏悔的姿态。
那是守陵石人特有的“记账方式”。
在这平静的豆花村里,某种因果正在悄然发酵。
阿牛看着门槛下那块越来越润泽的青石,心里总觉得昨晚那场梦里的“鼾声曲”还没听够。
那口点好了卤水的豆浆大缸,此刻正泛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云雾光泽,仿佛在孕育着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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