丰收的余烬尚未在黄沙堡的谷仓里完全冷却，空气中弥漫的桑葚酒甜香也还未散尽，一种更深沉的、近乎凝滞的寂静，便已笼罩了内堡那间最大的议事厅。
夜已深，厅内只点着两盏昏黄的油灯，灯芯偶尔噼啪炸响，溅起几点细碎的火星，将围坐在粗糙木桌旁的几条人影，在背后斑驳的土墙上拉扯得晃动不定，如同蛰伏的巨兽。
冷啸坐在主位，身上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战袄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，发出极有规律的、轻微的笃笃声。他面前摊开着一幅由好几张糙纸拼接、墨迹深浅不一的简陋地图，上面用炭笔粗略地勾勒出大明疆域的大致轮廓，山川河流歪歪扭扭，边镇要冲标注着只有他们几人才懂的符号。
岳老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，眼角挤出生理性的泪水，他揉了揉因白日操练而依旧酸胀的臂膀，瓮声瓮气地嘟囔：“总旗，这大半夜的，又把咱们几个拎过来，是瓦剌崽子又摸过来了，还是堡里哪个不开眼的兔崽子犯了事？”他实在想不出，除了打仗和整肃军纪，还有什么值得在这更深露重之时，如此郑重其事。
贺凛冬没有说话，他只是抱臂靠在椅背上，目光沉静地落在冷啸脸上，又扫过那张显然被反复摩挲、边缘已有些起毛的地图。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，不同于以往应对具体威胁时的紧绷，此刻冷啸身上散发出的，是一种更为宏大、也更为缥缈的……谋划。
冷啸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。他抬起眼，目光如浸了寒水的刀锋，缓缓扫过桌前每一张或疑惑、或疲惫、或沉思的脸——岳老三、贺凛冬，还有另外两名最早跟随他、能力与忠诚都经过生死考验的老捕快，张嵩与王沄。
“黄沙堡，守住了。”冷啸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穿透了夜的静谧，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，“但我们能守多久？”
一句话，让岳老三的哈欠僵在了一半，也让贺凛冬微微直起了身子。
“瓦剌游骑退去，是因轻敌，因我们出其不意。下次再来，绝不会只是这般散兵游勇。赵奎在榆林，视我等为眼中钉，肉中刺，明枪暗箭，只会接踵而至。”冷啸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，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，“偏安一隅，坐吃山空，纵有今年丰收，明年又如何？后年又如何？这堡内数千张嘴，光靠这几百亩薄田，能撑到几时？”
他伸出手指，点在地图上那个代表黄沙堡的、孤悬于大片空白边缘的小黑点上。“此地，是死地，亦是绝地。若要活，就不能只看着脚下这一亩三分地。”
他的指尖缓缓向南移动，越过代表着漫长距离和未知风险的、粗糙绘制的山川与荒漠，最终落在那片代表着大明腹地、城镇密集、河道纵横的区域。
“我们必须走出去。”冷啸的声音斩钉截铁，“在此地固守，是坐以待毙。唯有将触角伸出去，拥有更广的耳目，更厚的钱囊，更深的根基，方能真正立于不败之地。”
他目光灼灼，看向众人：“今夜召诸位来，便是要定下我等未来数年，乃至十数年的根本大计——南下三策！”
“南下三策？”岳老三瞪大了眼睛，满脸的睡意不翼而飞，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茫然。张嵩与王沄也面面相觑，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宏大构想震住了。唯有贺凛冬，眼中骤然爆出一团精光，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，紧紧盯住了冷啸。
“其一，商贸渗透。”冷啸的指尖在地图上几个南方重镇——扬州、苏州、杭州等处虚点，“上次缴获的瓦剌金银，还有日后我们所能积累的财富，不能只堆在仓库里生锈。我们要将它们化作活水，在南边开设酒楼、客栈、乃至镖局。”
“酒楼客栈，迎来送往，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，亦是消息最灵通之处。借此，我们可建立自己的情报网络，榆林、西安、乃至京师的动向，朝堂的风吹草动，边镇的兵力调配，皆可提前知晓。镖局，明面上走镖护货，暗地里既可输送我们的物资人手，亦可结交黑白两道，拓展人脉，必要时，更是一支可以机动使用的武装力量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呼吸明显粗重起来的几人：“此举，意在获取情报，积累资金，并埋下暗桩。”
“其二，人才招揽。”冷啸的手指移开，目光扫过众人，“黄沙堡缺什么？缺能工巧匠，改良军械，打造利器；缺精通算术、善于经营之人，管理田亩，打理商铺；甚至，缺识文断字、熟知律法的文人，处理文书，应对官面文章；更缺身怀绝技、可供驱策的江湖奇士，用于特殊之事。”
“大明疆域万里，怀才不遇者，遭逢变故者，仇家追杀者，数不胜数。我们要做的，便是张开网罗，将这些散落的‘珠玉’寻来，许以安身立命之所，授以施展抱负之机。无论他是落魄的匠户，还是失意的书生，或是亡命的豪客，但有真才实学，皆可为我所用！”
张嵩忍不住吸了口凉气：“总旗，这……这可是要冒风险的，万一招来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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