韦鼎闻言,忽然轻笑一声,连连摇头,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深意:“太师此言,怕是说得有些太满了吧。
如今伪齐坐拥河南十三州及中原腹地,物产丰饶,甲士精悍,黎庶殷实,气象之盛,天下有目共睹。
反观太师麾下的大魏,论版图广袤,论生民多寡,论披甲将士之数,且不说与伪齐相比,就算与我大梁相比也是相差甚远吧!”
话音未落,宇文泰的眉头已然微微蹙起,眉宇间霎时凝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寒色。
一旁的于谨见状,沉声喝止:“外使慎言!此地乃是我大魏同州宫内,岂容你肆意臧否!”
谁知韦鼎非但没有收敛,反倒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宇文泰,语气更添了几分硬气:
“这些不过是天下人尽皆知的台面上的事,太师若是连这几句实话都听不进,那我们之间,怕是也没什么可继续深谈的必要了。”
宇文泰闻言,眉宇间的寒色稍敛,沉声道:“外使有话不妨直言,不必故作迂回。”
韦鼎闻言,唇角笑意更浓,语气却添了几分笃定:“太师明鉴。如今伪齐虽坐拥中原沃土,气势逼人,可高洋的那点明君气象,怕是早已消磨殆尽了。
前些时日,他诛杀高岳之事,想来太师府中,定是早有密报传入吧?”
宇文泰眸色微沉,缄口不言,这般沉默,便是无声的默认。
韦鼎见状,索性再进一步,声音朗朗,响彻殿宇:“高岳执掌伪齐南疆多年,于我大梁是心腹大患,于太师的大魏而言,何尝不是一根扎在河南十三州的尖刺?
这些年来,太师挥师东进,与他几番鏖战,想来也未曾讨到多少便宜,寸土未进吧?
如今倒好,高洋听信谗言,一心要收拢兵权,竟连高岳这般柱国重臣都敢痛下杀手!
再加上他近来种种荒唐行径,暴虐无道,朝野上下,无论是黎民百姓,还是文武百官,早已是怨声载道,只不过是惧于他的淫威,才不敢轻举妄动罢了。
此人已是志得意满,昏聩至极,正是天要亡他!故此,我大梁有意挥师北伐,湮灭伪齐!
若太师愿与我大梁联手,待攻破伪齐之日,其疆域土地,我大梁愿与大魏平分,助太师收回昔日故土,成就不朽霸业!”
这番话落,殿内一时鸦雀无声。片刻之后,宇文泰忽然仰头大笑,笑声雄浑,震得殿梁上的尘灰簌簌而落。
笑过之后的宇文泰,对着韦鼎言道:“韦特使倒是会说大话!伪齐坐拥冀、青、兖、豫诸州,兵强马壮,疆域千里。
你南梁偏安江南,当真以为能一口吃下这等庞然大物?再者说,这伪齐的土地,本就是我大魏的故土!
你大梁远在江南,如今却想染指中原,莫非是觉得我大魏无人不成?”
韦鼎面对宇文泰的威压,却丝毫不惧,平静的言道:“太师此言差矣。如今三国鼎立,伐交频频,疆土之事,从无定数。
今日是你大魏的土地,明日便可能落入伪齐之手,后日亦有可能归我大梁所有。只要我三国一日并存,这土地的归属,便只凭实力说话。
太师乃是雄才大略之人,岂会看不透这其中的道理?”
韦鼎的话,字字句句都戳在了实处,竟叫人无从辩驳。眼下三国鼎峙,烽烟不息,这万里疆域从来都不是靠口舌定归属的。
所谓的版图疆界,向来只认弓马与甲兵,谁的剑锋更利,谁的铁骑更雄,谁便有资格坐拥这片山河。
空言土地权属,岂不是让人笑话。
茶香袅袅,韦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抬眸看向宇文泰,唇角笑意不改:“太师细想,这伪齐千里疆土,沃土千里,兵甲数十万,本就是块诱人的肥肉。
我大梁若不伸手,难不成太师就甘于一辈子只守着关中与河西吗?”
此时的宇文泰,虽然面上已经平静,但是,此刻他于心中已然认同了韦鼎的言语。
韦鼎眼见时机成熟,趁热打铁道:“太师雄才大略,半生戎马,如今不过半百之年,难道就甘心困守同州,安享清福?
昔日太师于乱世中崛起,匡扶大魏,革新兵制,那份问鼎中原的雄心,难道真就被岁月磨平了?”
这话字字戳心,韦鼎所言,正好击中了宇文泰藏在心底多年的执念。
日脚西垂,斜晖穿牖而入,在殿内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宇文泰听罢韦鼎一席话,并未立刻表态,只是沉声道:“韦特使一路风尘,辛苦了。来人,引韦特使往偏殿安歇,务必盛情款待,不可怠慢了远客,堕了我大魏的待客之礼。”
话音刚落,便有一名侍从趋步上前,躬身向韦鼎做出引路的姿态。
于谨见状,亦上前一步,缓声补充道:“特使方才之言,下官在侧句句入耳。
此事干系重大,能否促成盟约,还请特使暂且安心等候佳音。”
韦鼎何等通透,心知此番说辞已然尽数落在宇文泰心头,此刻若是紧逼,反倒易生变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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