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意一天比一天深了。
储才院后园那几株老槐树,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剩下的几片枯黄挂在枝头,在晨风里瑟瑟地抖。
萧璟早起读书时,隔着窗棂望见这景象,不自觉地拢了拢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。
转眼,御前问对过去快四个月了。
那日从紫宸殿偏殿出来时的冷汗、心跳、以及那一道深不可测的目光,仿佛还贴在脊背上,未曾干透。
四个月里,她的生活似乎毫无变化——依旧晨起读书,依旧整理策论,依旧在旬休时去西苑夹道喂那几只已经长大了不少的野猫。
但她隐约知道,有些东西,变了。
比如偶尔会有她不认识的官员,借着各种名目来储才院“观风”,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,比旁人长那么一瞬。
比如苏首辅批阅过的策论,有几篇辗转回到她手中,边角处多了几行蝇头小楷,字迹清瘦有力,专挑她论证最薄弱的地方点穴。
再比如,通明院那个总是一身靛蓝布衣、混在市井里找不见人的女管事,近来遇见她时,会微微点个头。
萧璟把这些变化都默默收在心底,面上仍是那副沉静模样,该读书读书,该习算习算,不露半分揣测圣意的浮躁。
她能做的,只是把每一篇策论写得更扎实些,把每一次算学演练算得更精确些,把太医院送来的那些母亲手抄的医案,多读两遍。
这日傍晚,暮色初临,储才院的学子们三三两两往膳堂去。萧璟抱着一卷《海岛算经》正要起身,却见门口进来一个面生的内侍。
那人衣饰简朴,腰间挂的牌子却在灯火下一闪,看清纹样的萧璟心头微微一凛。
“萧姑娘,请随我来。”内侍声音不高,神色平淡。
萧璟没有多问,放下书卷,随他出了储才院。
宫道上,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静候着。车帘掀开一角,里面那道身影只露出半张脸,已让她立刻垂首行礼。
“陛下。”
“上车。”声音一如既往地平和,听不出情绪。
萧璟登车,在马车的角落里坐定,脊背挺直,目光落在自己膝头。车内没有点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暮光,将对面那人的轮廓勾成一道沉静的剪影。
马车辘辘向前,碾过宫道的青石砖,穿过一道又一道无声开启的宫门。萧璟没有问去哪里,皇帝也没有说话。
约莫小半个时辰,马车停住了。
“下车。”皇帝先起身,掀帘出去。
萧璟紧随其后,脚落在实地上时,才发现已到了城郊。
远处隐约可见几处灯火,空气中飘着一种她有些熟悉却又说不上来的气味——不是宫中常用的檀香,也不是储才院书卷间的墨香,是一种更粗砺、更沉实的气味,像铁,像炭,像烧红了的金属被投入冷水时腾起的那股白烟。
皇家匠作坊。
她听说过这里,却从未踏足。这是欧冶明当年亲手筹建的地方,大凤最精锐的工匠、最机密的技术,都藏在那几道高墙之后。
然而皇帝没有带她走向那几座灯火通明、彻夜不息的机密大匠坊,而是折向了另一侧——更偏、更静的一排矮棚。
走近了,萧璟才看清,这里没有那些精密的测量仪器、复杂的金属构件,只有最寻常的铁砧、火炉、成堆的毛铁坯。
炉火正旺,照出里面几道赤膊的身影,正一下一下,有节奏地捶打着烧红的铁块。
叮当。叮当。叮当。
那声音不疾不徐,在这秋夜里有种奇特的、让人心安的力量。
皇帝在门口站了片刻,没有让内侍通传,径直走了进去。
萧璟跟在身后,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工棚。
墙壁被烟火熏得乌黑,地上散落着铁屑和炉渣,几个木架子上堆满了半成品的铁锹、锄头、犁铧。没有一件是军械,全是农具。
最里面那张铁砧旁,一个老匠人正弓着背,用小锤细细修整一把铁锹的边缘。
她手法极慢,每一锤落得都极稳,火星溅在她布满老茧和烫疤的手背上,她浑若不觉。
皇帝走到她身侧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。
老匠人手中不停,只余光瞥见那玄色的袍角,却也没有慌乱行礼,只是微微顿了一顿,声音沙哑:“陛下怎么来了这破地方。”
“来看看。”皇帝的语气,竟像是与旧友闲话,“今年各地报上来的农具损耗,比往年少了半成。吏部那些人说是天公作美,朕倒觉得,是你们这批锹头淬火得法。”
老匠人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眼里有些得意:“陛下识货。这是我琢磨了三年才成的法子,淬火水不是普通井水,是加了硝石和老陈醋,硬而不脆,山里的硬土也犁得动。”
她捶完最后一锤,将铁锹浸入水槽,刺啦一声白烟腾起。然后才直起腰,转过身,对着皇帝深深弯下腰去,那姿势与其说是行礼,不如说是一个干了一辈子活的人,对自己认准了的主家的郑重。
皇帝伸手虚扶:“墨师傅,这是储才院的萧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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