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匠人抬眼,目光在萧璟脸上停了停,没有对“储才院高才”的敬畏,只是一个长辈打量晚辈的朴实眼神,然后憨厚地笑了笑,点点头,算是打了招呼。
萧璟却怔住了。
墨师傅。
她忽然想起,策论里写过的“墨娘子”——那个改良织机、解决了当年娘子军十万人冬衣的女匠宗。她的后人。
“她姓墨,她祖母墨娘子。”皇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平淡,却像那炉火一样,带着灼人的温度。
萧璟再看向老匠人那双布满伤疤、指节变形的手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。
墨娘子的事迹,她是在工部旧档里读过的。
昭武初年,大军云集北疆,数十万人被服急缺,墨娘子以一人之力,将旧式织机改进了十七处,效率提升了三倍不止。
她没领过任何官职,史官笔下不过寥寥数语,活到八十多岁,临终前还在工棚里教小孙女调校梭子。
她的孙女,就在这里,日复一日,捶打着铁锹。
“记住。”皇帝的声音很轻,却像那铁锤一样,一下一下,敲进萧璟心里,“煌煌巨舰,起于铁钉。滔滔江海,源于水滴。治国者,眼中既要有‘凤翔’,也不能忘了这打铁锹的炉火。”
萧璟垂首,长久无声。
她终于明白,今夜皇帝带她来这里,不是要她看什么神兵利器,不是要她学什么治国方略。
是要她看——根。
巨舰会退役,水师会换装,海图会过时,连太祖皇帝自己,也终将老去。但这炉火,这铁砧,这日复一日捶打农具的手艺,这养活天下人的粮食,才是大凤真正的根。
她对着老匠人,郑重地欠身一礼。
墨师傅愣了愣,随即又憨厚地笑了,摆摆手,什么也没说,转身又拿起了锤子。
叮当。叮当。叮当。
萧璟跟着皇帝走出工棚时,夜已经深了。秋风卷着炉灰和铁屑的气味,从身后追来。她没有回头,却把那声音,一点一点,收进了心里。
马车没有回宫,而是驶向了另一处她意想不到的方向。
这是城西一处幽静的巷陌,宅院不大,门庭简朴,唯有门口那两棵参天老槐,透出些岁月沉厚的气象。门口没有禁军守卫,只有个老门房,见马车停稳,慢吞吞起身开门。
皇帝下车,萧璟跟随。
穿过垂花门,绕过影壁,萧璟隐约猜到了这是什么地方。她的脚步,不自觉地放得更轻。
正房内,药香弥漫。
榻上躺着一个人,身形消瘦,皮肉松垮地贴在骨架上,任谁看了,都只是一副垂垂老矣的病躯。
唯有那双眼睛——在萧璟进门的一刹那,朝她扫过来——仍是利的。
像一柄收在旧鞘里的刀,刀刃已锈,锋芒未减。
卫铮。
萧璟在储才院学过战史,每一场经典战役,都绕不开这个名字。她是太祖麾下最锋利的剑,是铁浮屠永远忘不了的噩梦,是帝国百万将士心中的军神。
此刻,这位军神正倚着软枕,费力地抬起眼皮打量她。
“陛下怎么把这小丫头带来了。”卫铮的声音沙哑,语气却随意得像在自家后院闲聊。
“带给你看看。”皇帝在榻边坐下,并不避讳那些药碗和脉枕,亲手替她掖了掖被角,“你上次不是说,怕将来没人记得‘砺锋’那套操典了?”
卫铮哼了一声:“记得有个屁用,得真懂才行。那帮讲武堂的小崽子,操练起来像模像样,打起仗来全他爹的忘了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重新落在萧璟身上,“站那么远做什么,近前些。”
萧璟上前几步,在榻边站定,垂首道:“晚辈萧璟,见过卫帅。”
“储才院的?”卫铮的目光像刮刀,从她脸上刮过,又落在她垂着的手上,忽然问:“怕不怕担责任?”
问题来得突兀,萧璟却答得没有犹豫:“怕。”
卫铮眼睛眯了眯:“怕?”
“怕担不起,怕辜负了托付,怕做错了决定连累旁人。”萧璟声音不高,却很稳,“但不能因为怕,就不担。”
卫铮没说话,又问:“能不能听得进逆耳之言?”
萧璟答:“道理上知道要听,做起来还需磨炼。”
“还算老实。”卫铮嘴角扯了扯,“最后一个——愿不愿意为了一个正确的决定,背负一时骂名?”
萧璟沉默了。
这不是那种“愿不愿意为正义献身”的宏大设问,而是更具体、更艰难的选择。做了对的事,却可能被误解、被唾弃、被孤立,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无人理解,无人支持。
她想起漕运案时那些弹劾她的奏章,那些或明或暗的指责——“刻薄寡恩”、“轻启事端”、“不敬老臣”。她依法办事,问心无愧,可那些话,还是会在夜深人静时,像细针一样扎进心里。
良久,她答:“愿意。但需要学着不在意。”
卫铮点了点头,不是敷衍的那种点头,是带着审度后的认可。
她看向皇帝,缓缓道:“是个实心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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