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中,春寒料峭。
坤宁宫东暖阁里,地龙烧得极旺,暖意混着淡淡的檀香,在雕花窗棂透进的微光里缓缓浮动。
言皇后坐在临窗的暖炕上,身上穿着暗紫色绣金凤的常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戴着一套点翠头面,额前压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抹额。
她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,珠子颗颗油亮,显然常年摩挲。
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刚抽新芽的海棠树上,久久未动。
宫女轻手轻脚进来添茶,见她这般神色,不敢打扰,放下茶盏又悄声退下。
宫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小太监躬身进来禀报:“娘娘,言公子到了。”
言皇后收回目光,念珠在指尖停住:“让他进来。”
言豫津走进暖阁时,带进一股早春的凉意。
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锦袍,外罩鸦青鹤氅,腰间束着素色玉带,整个人清朗得像窗外的晴空。
进殿后,他撩袍跪下行礼,动作从容得体。
“侄儿豫津,叩见皇后娘娘。”
言皇后没立刻叫他起来。
她看着跪在眼前的侄儿,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,如今已长成翩翩公子。
眉眼间依稀能看出言家的风骨,但那双眼睛深处,却藏着些她看不透的东西。
“起来吧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,“赐座。”
宫女搬来绣墩,言豫津谢恩坐下,腰背挺直,双手平放在膝上。
“你父亲身子如何了?”言皇后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。
“本宫听说他染了风寒,闭门静养已有半月。”
“劳娘娘挂心。”言豫津恭敬答道,“父亲只是年纪大了,开春时节容易犯旧疾,太医看过说无大碍,静养些时日就好。”
“静养……”言皇后重复这两个字,茶盏在掌心转了转,“静养到连朝都不上了?”
暖阁里静了一瞬。
言豫津抬起眼,迎上姑姑的目光:“父亲这些年本就鲜少上朝,平日里也是修道炼丹,不涉朝政。
此次称病,也是不想在朝堂上惹人闲话。”
“闲话?”言皇后放下茶盏,瓷器碰在炕桌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什么闲话?是说言侯爷因为谢玉的事,故意避嫌?
还是说……言家有人在谢玉案里,掺和得太深?”
这话问得直接,带着后宫之主特有的威压。
言豫津神色不变:“姑姑言重了。
谢玉案是悬镜司在查,陛下亲自过问,侄儿一介白身,父亲更是早已不同政事,何来掺和之说?”
“是吗?”言皇后轻轻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那本宫怎么听说,前些日子你与靖王、穆王府往来频繁?
谢玉案发前,你还去了趟北燕?回来没多久,谢玉就倒了——豫津,这些,都是巧合?”
她每说一句,语气就重一分。
到最后,声音里已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言豫津站起身,重新跪倒:“姑姑明鉴。
侄儿去北燕,是为游历访友,顺道探望师兄。
与靖王往来,是因前次北境大捷,殿下用了侄儿所献阵法,故有些书信来往。
至于穆王府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穆小王爷与侄儿自幼相识,偶尔相聚,也是常事。”
“常事?”言皇后盯着他,“可这些‘常事’凑在一起,就不寻常了。
豫津,你告诉姑姑,谢玉这件事,你到底在里头,扮演了什么角色?”
暖阁里死寂。
地龙烧得太旺,空气闷得人透不过气。
檀香的味道浓郁得有些呛鼻,混着茶香,在暖阁里氤氲不散。
言豫津跪在地上,背脊笔直。
他抬起头,看着坐在暖炕上的姑姑——这位执掌后宫二十年的言皇后,此刻脸上没有半分平时的温和,只有审视,还有深藏眼底的忧虑。
“姑姑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谢玉若真通敌,便是国贼。
言氏世受皇恩,父亲常教导侄儿,忠君爱国乃立身之本。
侄儿不敢因私废公,更不敢因姻亲旧谊,就忘了大义。”
“大义……”言皇后喃喃重复,忽然叹了口气,“豫津,你长大了。
知道讲大义,讲忠君爱国。
可你知不知道,这宫里头,这朝堂上,有时候大义是最不值钱的东西?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那株海棠在早春的风里微微摇曳,嫩绿的新芽脆弱得像一碰就碎。
“谢玉是你姑父,莅阳是你亲姑母。”言皇后背对着他,声音有些飘忽。
“景睿那孩子,是你表弟。
这些,都是血脉亲情。
你现在帮着外人扳倒谢玉,可曾想过,谢府倒了,莅阳怎么办?
景睿怎么办?他们日后在金陵,还怎么立足?”
言豫津沉默片刻:“姑姑,若谢玉真做了那些事,那便是他咎由自取。
莅阳姑母和景睿表弟……侄儿会尽力照拂。”
“照拂?”言皇后转过身,眼中闪过一丝痛色,“怎么照拂?谢玉若定了通敌之罪,那是诛九族的大罪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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