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二,北境捷报抵京。
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踏碎金陵晨雾,马蹄铁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敲出急雨般的脆响。驿卒背插三根赤羽,风尘仆仆的脸涨得通红,一路嘶声高喊“北境大捷”穿过长街,惊起檐下栖鸽扑棱棱乱飞。
消息像野火燎过干草,半个时辰就烧遍了六部九卿。
养心殿里,梁帝捏着那封血迹与泥污浸透的军报,指腹反复摩挲纸页边缘。墨迹遒劲,是萧景琰的亲笔,每个字都像用刀刻出来的:
“……臣率部于黑石滩迎击渝军主力,赖陛下天威、将士用命,阵斩敌酋两万一千三百余级,俘八千七百众,获战马军械无算。敌帅赫连勃溃逃,北境危局已解。此战得江湖义士暗献敌粮道虚实,臣不敢居功,唯叩谢天恩……”
殿内静得只剩铜漏滴水声。
高湛垂手侍立,眼角余光瞥见陛下捏着军报的手,指节泛白,手背青筋一根根凸起。不是怒,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在翻涌——欣慰、忌惮、权衡,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……如释重负。
“江湖义士……”梁帝忽然开口,声音嘶哑,“景琰倒会说话。”
高湛腰弯得更深:“靖王殿下向来实诚。”
“实诚?”梁帝笑了,短促的一声,像冰裂,“实诚人可打不出这样的胜仗。斩敌两万,俘八千,这是十年来对大渝头一遭。”他抬起眼,目光落在殿顶藻井的蟠龙上,“老七……长大了。”
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,却重重砸在高湛心头。
长大了。
长得太快,太猛,猛到让人心惊。
梁帝站起身,走到御案前那幅巨大的《北境疆域图》旁。手指划过黑石滩的位置,停住。那里原本插着面代表渝军的小黑旗,如今该拔了,换上梁军的赤旗。
“高湛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你说,此等军功,该如何封赏?”
高湛后背渗出冷汗。这话是送命题。赏轻了,寒了将士心,也显得帝王刻薄。赏重了……誉王那边怎么想?朝堂平衡怎么维系?
“老奴愚钝……但凭陛下圣裁。”
梁帝没逼他,只盯着地图看了很久。殿外传来鸟鸣,啁啾清脆,衬得殿内愈发死寂。
“拟旨吧。”他终于转身,声音恢复了帝王特有的、不容置疑的平稳,“晋靖王萧景琰为七珠亲王,加封靖边大将军,领兵部行走,协理军国大事。北境有功将士,兵部按例叙功,阵亡者厚恤其家。另……赐靖王黄金千两,东海明珠十斛,准其王府亲卫扩编至三千。”
高湛心头剧震。
七珠亲王!本朝规制,亲王冠冕嵌珠,太子九珠,亲王最高七珠。靖王原本只是五珠,这一跃……
还有“兵部行走,协理军国大事”——这是实权,是真真正正踏进了中枢核心。从此六部议事、军机要务,靖王都有资格过问,甚至决断。
“陛下,”高湛忍不住低声道,“誉王殿下如今也只是七珠,这……”
“景桓是七珠,景琰就不能是?”梁帝打断他,眼神冷下来,“大梁以武立国,军功最重。景琰这一仗,打出了十年太平。这样的功劳,配不上七珠?”
“老奴不敢!”
“去拟旨。”梁帝挥挥手,“明日早朝宣。朕倒要看看,朝堂上那些嘴,还能说出什么花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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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十三,大朝。
寅时三刻,天还未亮透,奉天殿外已乌泱泱站满了官员。三五成群,低声交谈,话题全绕着北境大捷和今日可能的风向。有人喜形于色——多是兵部和与靖王交好的武将;有人面色凝重——多是誉王门下;更多人则眼观鼻鼻观心,只等陛下定调。
誉王萧景桓站在文官列首,紫金蟒袍在宫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。他脸上挂着惯常的雍容笑意,与上前道贺的官员颔首致意,袖中的手却攥得死紧。
昨日捷报传来,他就知道要坏。
不是没想过老七会赢——那小子打仗确实有一套。可赢得这么漂亮,斩俘近三万,这是泼天之功!泼天到父皇不可能不赏,赏轻了都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。
“王爷,”户部侍郎周玄清凑近,声音压得极低,“今日……怕是会有大变。”
萧景桓斜他一眼:“慌什么?军功是军功,朝政是朝政。北境打得再好,金陵也不是战场。”
话虽如此,心头那根弦却绷得发疼。
辰时正,钟鼓齐鸣。
百官鱼贯入殿,山呼万岁。梁帝高坐御台,冕旒玉珠轻晃,看不清神情。例行议事过后,高湛上前一步,展开黄绫圣旨。
尖细的声音在殿宇中回荡:
“……靖王萧景琰,忠勇果毅,克敌制胜,扬我国威。兹晋为七珠亲王,加封靖边大将军,领兵部行走,协理军国大事。赐黄金千两,明珠十斛,准王府亲卫扩编至三千。北境将士,另行叙功封赏。钦此——”
旨意念完,殿内一片死寂。
落针可闻。
然后轰然炸开!
武将列中爆出压抑不住的喝彩,几个老将军眼眶泛红——北境十年憋屈,今日一朝雪耻!文官那边则神色各异,有人拱手道贺,有人皱眉沉思,更多人偷眼去瞥誉王的脸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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