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帝的眼皮动了动,缓缓掀开一条缝隙,目光落下来,带着病中特有的浑浊与不耐。
“言卿……何事?”声音里的疲惫几乎要满溢出来。
言阙没有答话。
他撩起袍角,缓缓跪下。动作庄重得如同进行某种古老的祭仪。然后,他抬起双手,取下了头上那顶象征侯爵尊荣的七梁进贤冠,端端正正置于身前冰凉的金砖之上。乌黑的发丝失去束缚,倏然披散下来,掠过他苍白的面颊。
下一刻,他俯身,额头重重叩击在坚硬的地面上——
咚!
一声闷响,实实在在,震得近处几位老臣心头一跳,震得御座上的梁帝脊背不易察觉地僵直了一瞬。
“臣,言阙,”他抬起头,额前已见了红,声音却清晰平稳,字字如铁钉,楔入这死寂的殿堂,“今日冒死启奏——臣要状告已故宁国侯谢玉、原悬镜司首尊夏江,二人合谋,欺君罔上,通敌叛国,构陷忠良!”
“臣要状告已故宁国侯谢玉、原悬镜司首尊夏江,二人合谋,欺君罔上,通敌叛国,构陷忠良!”
言阙的声音不大,却像腊月里最凛冽的冰风,瞬间席卷了整个太极殿。那“欺君罔上,通敌叛国,构陷忠良”十二个字,每一个都重逾千斤,砸在金砖地上,嗡嗡回响。
满殿死寂。
方才还浮动着细微气流、隐约可闻呼吸声的大殿,此刻真真落针可闻。百官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冻住了,连心跳都滞涩。无数道目光,惊骇的、茫然的、恐慌的、灼热的,齐刷刷钉在丹墀之下那个披发跪地的身影上。
御座之上,梁帝萧选脸上那层病态的潮红,在瞬息间褪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骇人的青白。他原本微阖的眼帘骤然睁开,浑浊的眼球骤然爆射出厉鬼般的寒光,死死攫住言阙。那只搁在蟠龙扶手枯瘦如鹰爪的手,猛地攥紧,手背上青筋虬结,指甲几乎要掐进坚硬的紫檀木里。
“言阙……”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,嘶哑,颤抖,裹挟着滔天的震怒与难以置信,“你……你敢再说一遍?!”
“臣,再说十遍,亦是此言!”言阙背脊挺直如松,迎着那道几乎要将他撕碎的目光,声音陡然拔高,激越悲愤,瞬间冲破了殿堂令人窒息的压抑,“元佑四年冬,谢玉与夏江,为揽权固宠,扫除异己,合谋设下毒计!他们伪造赤焰军主帅林燮与大渝往来密信,买通军中败类,以‘通敌叛国’四字,构陷忠良!梅岭一役,赤焰七万将士血战至最后一刻,粮尽援绝!谢玉率十万大军赶至,非但不施援手,反与大渝赫连勃勾结,前后夹击,致使赤焰军全军覆没,忠魂埋骨,血染山峦!”
“住口!给朕住口!”梁帝霍然起身,因虚弱和暴怒,身体剧烈摇晃,龙袍簌簌抖动,冕旒玉珠撞击出杂乱刺耳的声响。他手指颤抖地指向言阙,胸口急剧起伏,仿佛下一刻就要炸裂,“一派胡言!赤焰案是朕……是朕亲自审定!证据确凿,铁案如山!你……你竟敢在朕面前,在天赦日大朝,妖言惑众,污蔑先贤,动摇国本!你……你疯了不成?!”
“臣没有疯!”言阙猛地以头抢地,再抬起时,额上血迹蜿蜒,触目惊心,眼中却燃烧着焚尽一切的火焰,“疯的是构陷忠良的奸佞!是蒙蔽圣听的宵小!陛下——那七万将士的冤魂,日夜在梅岭哀嚎!祁王殿下仁德贤明,却因洞察奸谋,被夏江以‘结党谋逆’之名构陷,一杯鸩酒,含恨而终!此案沉冤十二年,天日不明,公道不存!今日,臣拼却这项上人头,拼却言氏满门性命,也要将这血淋淋的真相,撕开来,摊在这光天化日之下,求陛下,求列位臣工,看一看,听一听!!”
“狂妄!放肆!反了!反了!”梁帝气得浑身哆嗦,眼前阵阵发黑,几乎要晕厥过去,全靠双手死死撑住御案边缘,“来人!将此狂悖逆臣给朕拖下去!打入天牢!严加看管!!”
殿前侍卫闻令,甲胄铿锵,犹豫着上前。
就在此刻——
“父皇。”
一道沉静的声音响起,不高,却如定海神针,瞬间镇住了殿内即将失控的乱流。
靖王萧景琰从武官班列中走了出来。玄色袍角拂过光洁地面,他一步步走到丹墀之下,在言阙身侧撩袍,端端正正跪下。那柄“定坤剑”横置于身前,剑鞘古朴,却自有一股沉凝如山的气势。
“儿臣在。”他抬头,目光清正,坦然地迎上御座上那道惊怒交加、复杂难言的视线。
“景琰!你……”梁帝盯着他,胸口堵着的那口气几乎提不上来。
“父皇息怒。”萧景琰的声音平稳无波,却字字清晰,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言侯今日所奏,事涉先祁王兄与赤焰帅府,牵连七万将士忠魂,确属骇人听闻,石破天惊。”
他略一停顿,殿内静得只有梁帝粗重的喘息。
“然,”萧景琰继续道,语调依旧平稳,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力量,“空穴来风,未必无因。夏江执掌悬镜司多年,其构陷之能,儿臣与满朝文武,近日已有领教。谢玉虽故,其生前所为,亦非无迹可寻。如今既有朝中重臣,以性命家眷为赌,拼死首告,儿臣以为——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